秋月跨进院门时,江阳正坐在石凳上拨弄算盘。
“少爷。”她小步走近,声音放得很轻,“陛下的意思,奴婢都带回来了。”
江阳没抬头,手指还在算盘珠子上划拉,“他怎么说?”
“陛下说……他不要盯着奴婢监视了,让奴婢安心在少爷身边伺候,还说,糖霜的生意,他要三成。”
江阳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他倒是上道。”
秋月抿了抿嘴唇,“还有,陛下问……问少爷是不是故意让奴婢把糖霜的事告诉娘娘的。”
“不然呢?”江阳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嘴角翘起来。
“柴家虽然现在看着靠得住,可时间长了,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有个皇帝当靠山,那才叫稳当。”
秋月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知道少爷心里有谱就行。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少爷,这是娘娘赏的几匹料子,奴婢想着,可以给蓉蓉小姐做几身新衣裳。”
江阳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还有细软的棉布。
“正好。蓉蓉明天要去柴家女学读书,总得穿得体面些。”
“奴婢今晚就赶工。”秋月立刻接话,“给小姐做两身新袄子,再做条裙子,保管让柴家的人看了都夸。”
江阳点点头,“秋月,你一个月例钱多少?”
秋月愣了一下,“回少爷,是五百文。”
“太少了。”江阳摆摆手,“从明天起,每月给你三贯。”
秋月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少爷,这……这使不得!奴婢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你做得好,就该拿得多。”江阳打断她,“我这个人讲规矩,赏罚分明,你好好干,以后还有赏。”
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少爷,奴婢……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
自己在这世上孤苦了这么久,头一次有人这么看重自己。
“说。”
“奴婢家里……就剩一个兄长了。”秋月低下头,双手攥紧衣角。
“他叫秋实,以前跟着军队运粮,受了伤走不动了。现在长安城里到处找活干,可没人要他。奴婢想着……少爷这里缺不缺人手?”
江阳看着秋月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这丫头不容易,能这么坦诚,说明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他想了想,家里确实没个男人看着不方便,蓉蓉以后要出去读书,自己白天当值,院子总得有人守着。
“他腿脚不好?”
“能走,就是慢些,干活没问题的。”秋月赶紧解释,“他力气大,以前在军中就是扛粮袋的,少爷让他看门、搬东西、跑腿,他都能干。”
江阳沉吟了一下,用熟不用生,秋月的兄长,知根知底,自己现在得罪的人多,家里有个男人镇着,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轻易上门。
“行,让他明天来见我,先试用一个月,月钱和你一样,三贯。”
秋月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掉下来。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奴婢兄妹这辈子都给少爷当牛做马!”
“起来,动不动就跪像什么话。”江阳皱眉,“以后好好办事就行。去吧,先给蓉蓉把衣裳做出来。”
“是!”秋月抹了把脸,欢天喜地抱着料子进了屋。
江阳重新坐下,拿起算盘。
给妹妹请了先生,又招了下人,家里的开销得重新算算。
不过糖霜生意眼看着就能进钱,柴家那边靠得住,皇帝也入了股,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
裴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管家弓着腰站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打听清楚了,江阳在集市上,确实被柴家那丫头打了,一脚踹飞出去,摔得不轻。”
裴寂端着茶碗,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他没还手?”
“没有。”管家摇头,“旁边的人看见的,说江阳爬起来就跑了。柴家丫头追上马车,还在车厢里待了好一阵才出来。”
裴寂慢慢喝了一口茶,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这倒奇了,那小子在朝堂上嘴硬得很,连老夫都敢骂。怎么到了柴家丫头面前,就成了软骨头?”
“小的猜……”管家往前凑了半步,“那柴凤舞是谯国公的独女,平阳昭公主的血脉,江阳怕是忌惮柴家的势力,不敢得罪。”
裴寂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有道理,他江阳再能耐,也不过是个七品官,新封的男爵,柴家可是国公府,他惹不起。”裴
“他得罪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李纲那边,怕是已经恨透了他吧。”
“老爷英明。”管家奉承道,“听说李纲今天亲自去江阳家赔罪,结果被江阳骂了个狗血淋头,两家算是彻底结仇了。”
裴寂心情好了不少,端起茶碗,正要再喝,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长乐王殿下到访。”
裴寂眉毛一挑,放下茶碗,整理了一下衣冠,“请进来。”
书房门推开,李幼良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烦躁。
“裴相,这日子没法过了,陛下今天夺了我们的兵权,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
裴寂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笑容温和。
“王爷息怒,陛下刚登基不久,需要稳定朝局,收些兵权也是常事,老夫看,未必就有那么多别的意思。”
“常事?”李幼良接过茶碗,却没喝。
“把我们这些老臣的兵权都收走,让长孙无忌那帮新人上,这叫常事?裴相,你可别被骗了!”
裴寂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说起来,还是太上皇在位时好啊,那时我们这些老臣,哪个手里没有兵权?太上皇对我们,那是推心置腹。哪像现在……”
这话戳中了李幼良的心事。
他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下去:“裴相的意思是……”
裴寂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李幼良坐不住了,往前探身,压低声音:“裴相,你说,要是太上皇还能复辟,咱们是不是就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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