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被带进了江阳的节奏里,每一句话都在替王家圆谎,但每一个圆出来的谎都会被江阳撕开更大的口子。
“不过我又有个疑问。”
江阳转过身来,面朝着王弘让。
“王祥他爹既然不管他死活,由着继母折腾他,那后来王祥靠举孝廉入仕了,官越做越大,一路做到太保,封侯拜相,谁提拔的他?”
王弘让意识地挺了挺胸。
“当然是因为才华出众。”
“那问题又来了。”江阳笑了。
“既然王祥才华出众,有本事做到太保高位,那当初他为什么不走察举制?偏偏要用举孝廉入仕?”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察举制。
在大殿里站着的官员哪个不知道,察举制就是科举的最初原型。
隋朝确定科举制以前,历朝历代用的都是察举制选拔人才。
地方官考察辖区内有才能的人,推荐给朝廷,朝廷再通过面试策论择优录用。
这条路是正途。
走察举制入仕,说明你是凭本事吃饭的。
走举孝廉入仕,说明你走的是捷径。
“如果王祥真有才华,察举制的大门对他敞开着,他为什么不走?”
江阳一字一顿,“是不敢走,还是走不通?”
王弘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说王祥走不通察举制?
那就等于承认王祥其实没那么有才华。
说王祥不屑走察举制?
那就等于承认举孝廉比察举制好用,回到了制度漏洞的老路上。
他被堵死了。
郑元寿的脑子转得最快,看出王弘让顶不住了,跨了一步出来。
“可能当时本要走察举制,但机缘巧合之下先以至孝闻名乡里,举孝廉入仕也是阴差阳错。”
“毕竟王祥官至太保,这足以证明能力。走哪条路入仕,不重要,重要的是入仕后做出了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
把入仕途径的争论绕开了,直接用结果来背书。
殿里几个士族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江阳听完,笑出了声。
“呵呵,做到太保就一定有能力?有没有一种可能,跟李纲一样,靠倚老卖老上去的呢?”
“倚老卖老?!”
李纲的拐杖在地砖上砸得震天响,整个人气得身子都在抖。
“你说谁倚老卖老?!”
“李公您别激动。”
江阳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我就是打个比方,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换个说法,不如您自己说说,您有什么政绩?”
“您还做到太子太师呢,结果教过的太子全死了,您说说,这算不算您的污点?”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在李纲和江阳之间来回扫。
李纲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手里的乌木拐杖举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
“我跟你拼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纲的胳膊。
“李公息怒!息怒!”
“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混账不可!”
李纲挣扎着,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江阳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把两手揣进了袖子里,“李公您别着急,咱们还有正事没说完呢。”
“打架的事往后稍稍,现在继续说回王祥的事。”
“请问王祥有什么著名功绩?”
江阳的目光在文官队列里扫了一圈。
“谁来说说?”
没人吭声。
崔义玄低着头看鞋尖,王珪转过身去盯着柱子,郑元寿干脆往后退了半步。
王弘让站在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挤不出一个字来。
江阳在心里暗暗冷笑。
装死是吧?
刚才一个个跳得欢,现在全哑巴了。
举孝廉这套东西就是个笑话,靠演戏上位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翻遍史书找不出几个能打的,反倒是一堆混子靠着孝顺的名头占着茅坑不拉屎。
“行,你们不说我来说。”
江阳清了清嗓子。
“王祥最出名的事,是甘露帝曹髦被当街弑杀后,他痛哭流涕。”
“听起来挺忠义的是吧?”
“可王祥当时是什么人?实权重臣。”
“皇帝被杀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不做,就光哭。”
“哭完了呢?”
江阳的声音拔高了。
“司马昭提拔他当太保,他心安理得就受了,转头就成了晋朝的大官。”
“司马昭是什么人?弑君篡位的逆贼!”
“看看咱们举孝廉上来的王祥大人,多么的忠义,多么的有能力,向逆贼俯首称臣。”
王弘让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祖宗被人如此羞辱,他怎么能忍?
可他反驳不了。
都怪司马昭那个狗东西。
要是司马昭是个明君,他还能辩解两句,说祖宗是识时务、顾全大局。
可司马昭是个什么货色,天下人都知道。
他能说什么?
“还有你的祖宗王畅、王览……”
江阳开始点名了。
“一大堆举孝廉入仕的,名气比谁都大,一看政绩,毛都没有。”
“你琅琊王氏号称与司马家共天下,结果东晋被你们治理成什么样了?”
“五胡乱华!”
“中原百姓被屠戮殆尽,衣冠南渡,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你琅琊王氏多有本事啊?把国家搞成那副鬼样子。”
江阳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在王弘让心窝子上。
“怎么?现在靠真本事竞争不过,又想用你琅琊王氏祖传手艺,靠着举孝廉争权夺利?”
王弘让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为家族正名。
可他张了半天嘴,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脸涨得通红,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江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舒坦极了。
就该这么收拾这帮人。
拿祖宗说事是吧?
那就把祖宗的底裤都扒干净。
让你们看看,那些被供在祠堂里的牌位,到底是什么货色。
文官队列里其他人这会儿全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刚才还叫嚣着要推举孝廉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装死装得比谁都像。
没人敢接话。
接了话就得替自家祖宗辩解,辩解就得被江阳拉出来鞭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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