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诗洁看着他发愣的表情,反而笑了。
“你下车吧。”
“啊?”
“我要去户县找柴凤舞谈谈。”
江阳整个人僵在了那,嘴巴张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去找柴凤舞?
谈什么?
怎么谈?
“你……”
“年少遇到太惊艳的人,又如何还能对别人心动呢?”狄诗洁的声音轻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温度。
“你的坦荡磊落,我相信你不会负我。”
江阳不说话了。
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姑娘。
她不是逆来顺受,不是委曲求全。
她是想清楚了,算明白了,然后笃笃定定地做了选择。
“还是我去谈吧。”江阳回过神来,皱了下眉头,“这种事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不用。”
狄诗洁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得不像平时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
“我自己和她聊,会更好。”
她偏了一下头,看着他,“有些话你说不合适,你也不能说。而我可以说。”
江阳的嘴巴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要是跑去跟柴凤舞说自己同时还想娶狄诗洁,以柴凤舞那个性子,先不说答不答应,锁喉伺候是跑不了的。
但狄诗洁去说,就不一样了。
两个女人坐下来面对面聊,有些话,只有她们之间能聊得通。
狄诗洁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搁在座板边上,直起了腰背。
“她有她的追求,我也有我的追求,一个家族要起步,财富,人脉,权力,缺一不可。”
“你负责上进,在朝堂上往上走。”
“她开武馆,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军营边关,那就是人脉。”
“而我可以负责经营产业,白糖,火柴,冰块,往后还有丝绸之路上的生意,财富,由我来。”
狄诗洁骄傲地仰起头,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你觉得我只会绣花裁衣,做做糕点等人回家?”
“在洋州的时候,你跟马周商量账目,你跟商人们谈拍卖,那些我全听过,全记下来了。我算账不比秋月慢,论对数字的敏感,我也不输马周。”
江阳被她的清醒震到了。
柴凤舞飒。
一把银剑,三百骑冲阵,骨子里烧着的全是不服输的烈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团活生生的火焰。
但狄诗洁不一样。
她是水。
温柔,沉静,但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着多深的东西。
这是狄孝绪教出来的女儿。
江阳看了眼狄诗洁然后笑了。
“好。”
随后拉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完这句话,他朝车夫点了点头,看着马车往西城门的方向去了。
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柴凤舞跳脱鲜活,跟她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干出什么事来。
昨晚翻窗进来强吻他的场景还刻在脑子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劲,他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但狄诗洁也有独属于她的东西。
得体,大气,聪慧通透。
她不是退而求其次,她看清了全局之后从容落子。
家。
他确实需要。
走到这一步了,江阳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回不了头了。
从在朝堂上第一次怼李纲开始,写出那首罗刹海市开始,提出报纸和科举改革开始,山东五姓七望已经把他当成了眼中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要是退一步,那些人会把他撕碎,连骨头渣子都嚼干净。
但他也不是真想跟所有世家过不去。
他恨的不是世家本身。
世家传承几百年,有底蕴有学问有人才,这些他承认,他恨的是另一种东西,德不配位。
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干的全是给自己铺路的勾当。
科举?好制度。
但出题权攥在谁手里?
世家的人。
寒门学子能读到的书就那么几本,世家子弟从小到大有几十个老师围着转,家藏典籍多到用不完。
考试内容尽出些寒门学子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冷僻知识,寒门怎么赢?
原身能中状元,不是他答得有多好。
是李世民看到了不对劲。
满榜进士全是世家子弟,寒门学子年年陪跑,这传出去天下读书人还读个什么劲?
所以选了一个寒门的出来,充充门面,安抚人心。
状元?
说白了,是施舍出来的。
现在又来了举孝廉。
割肉喂母,当世大孝。
好一出戏。
世家的人不想着怎么把家族子弟培养成真正能做事的人才,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制度改成对自己有利的。
你可以是关系户。
但你不能菜啊。
那些世家子弟当了官,十个有九个庸碌无为,靠着家族的牌子一路爬上去,到了位置上连基本的公务都理不清楚。
洋州的宋珏是这样,相州的马户更是这样。
堂堂从四品刺史,被一个青楼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一个鸡自封相州娘娘。
丢人。
丢的不是他个人的人,丢的是整套选官制度的人。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拳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来都来了。
穿越到大唐这半年多,他从一个七品小御史爬到了户县伯,从四品黜置使。
一路走来,怼天怼地怼皇帝,被追杀过,被弹劾过,当殿挨过靴子,手掌被箭贯穿过。
他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系统的破防值,不是为了升级奖励。
是他亲眼看见了赵阳告状被杖打差点死掉,看见了张扣一家被灭门后提刀杀进县衙,看见了冯元常在相州被马户打得脊背渗血还站着不跪。
这些人凭什么活成这样?
就因为他们姓赵姓张姓冯,不姓崔不姓卢不姓李不姓郑?
江阳转过身,大步往自家巷子的方向走去。
歪风邪气。
他要亲手撕碎它,搏出一个公平世道来。
管他五姓七望还是七姓五望,管他千年底蕴还是万年家学。
挡路的,全部碾过去。
……
回到家的时候,后院已经空了。
大豆种子,玉米种子,还有剩下的白菜种,连装种子的麻袋都没留一只。
李桐客办事干净利落,搬得一粒不剩。
秋月从厨房探出脑袋,“大人,李大人下午带了八个人来,搬了三趟马车才拉完。”
江阳嗯了一声,走到后院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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