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孙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陛下！”

    “妾身听闻江阳摔袍去了官，二郎，你当真要放他走？”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终于从牙缝里碾了出来。

    “他自己要走的！朕什么时候赶他了？”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三分怒，七分委屈。

    “朕天对魏征喊打喊杀，哪回真动过手？朕再怒，对江阳说的也不过就是一句治你的罪，连斩字都没说出口！他倒好，官袍一摔就跑了！”

    百官面面相觑，忽然都回过味来了。

    是啊。

    方才江阳骂了陛下昏君，陛下气得拍桌子，可从头到尾，他就说了一句你真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

    连具体的惩罚都没提。

    换个大臣试试？

    魏征骂得没江阳一半狠，每回都被喊着要砍脑袋。

    而江阳呢？

    骂了昏君，摔了官袍，扬长而去，陛下愣是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这份恩宠……

    百官的目光集体转向御座上那张铁青的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幕挺荒诞的。

    不是陛下赶走了江阳，是江阳把陛下给甩了。

    长孙皇后没有笑，看着李世民的脸，语气放柔了三分。

    “二郎，你没赶他，但你做错了事，让他寒了心。一个臣子愿意拿命护驾，愿意熬一整夜刻字模献给你，说明他心里有你这个君主。”

    “可你在他面前包庇贪官，他觉得你辜负了他的信任，这跟赶不赶没关系。”

    李世民沉着脸没说话。

    长孙皇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朗。

    “古有汉高祖月下追韩信，传为千古佳话。高祖何等身份？照样亲自策马去追一个离营的将才。那不是丢人，是胸怀，是气度。”

    “二郎，你的气度不会比刘邦差。”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两下，眉心的褶皱松了一寸。

    长孙皇后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殿里安静了三息。

    李世民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件月白色的官袍上。

    袍子摊在金砖上，起居令滚在一旁，袖口的边角磨得有些毛了，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他弯下腰，把那件官袍捡了起来。

    掸了掸上面的灰。

    然后他抬起头，朝殿门方向迈开了步子，越走越快，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

    “备马！”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百官的嘴巴全张开了。

    李世民手里捏着那件月白官袍，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太极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身后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房玄龄看着殿门方向，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活字印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字模，摇了摇头。

    江阳值不值得陛下亲自去追？

    值得。

    这人品行有没有缺？

    有。

    嘴毒，张狂，不敬君上，把起居注写得跟泼墨画一样。

    但他的才华呢？

    没有人能质疑。

    一百个江阳能干的事里，有九十九件事是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想不出来的。

    这样的人，别说追了，就算绑也得绑回来。

    此时殿内最尴尬的人，是缩在柱子后面捂着脸的李纲。

    陛下亲自捡起官袍去追江阳。

    这说明江阳是对的，方才他跳出来给张扣罪名，是错的。

    而他脸上那几个巴掌印，此刻火辣辣地提醒着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他被江阳当众抽了三巴掌，陛下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说一个字。

    李纲把头缩得更低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长孙皇后在百官的注视中，朝着张扣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后，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朝一个戴着重枷的囚犯，端正正行了一礼。

    张扣整个人僵住了。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高，温和却清晰。

    “陛下重情义，容易感情用事。方才那些话伤了你的心，是陛下的不对。本宫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你家中遭此大难，朝廷有失察之过。此案如何审判，魏大人会给你一个公道。请你莫要因方才那几句气话，就对朝廷彻底失望。”

    张扣朝长孙皇后叩了一个头。

    “皇后……是好人。”

    在张扣眼里，这个皇后不一样。

    她低得下身段，说得出道歉的话，一个站在天底下最高处的女人，愿意朝他这种泥腿子行礼。

    这份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百官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有些人的女儿在宫里当妃子，他们从来不敢教唆争宠。

    不是不想，是不配。

    跟长孙皇后争，凭什么争？

    ……

    朱雀门。

    日头正高，江阳脚步还没迈出朱雀门的门洞，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从左右两边同时掐住了他的胳膊。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

    “放开。”江阳挣了两下，纹丝没动。

    程咬金那张粗犷的大脸凑过来，嗓门压得出奇低。

    “兄弟，消气。陛下已经认错了。”

    “刚才在殿里，陛下当着张扣的面，拱手道歉，亲口说自己感情用事了。”

    江阳扭过头不看他。

    尉迟敬德在另一边瓮声瓮气接上。

    “魏征全权处理此案，从重从严，一个不放过。陛下原话，你走了之后说的。”

    江阳的脚步停了。

    “我不管谁审，户县那些畜生一天不死，我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他用力甩了一下胳膊，程咬金的手纹丝没松。

    “你放不放？”

    “不放。”程咬金的语气出奇坚定，“你今天踏出这道门，老子就是拖也把你拖回来。”

    江阳转过头瞪着他。

    程咬金没躲他的目光，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急了。

    “你听我说完。那些王八蛋该不该死？该死。可谁去杀？你一个起居郎，拎着刀跑到户县把人砍了，回来人家弹劾你一个滥杀无辜，你有理说得清吗？”

    “你说你是替天行道，人家说你是私自动刑，越权执法。到时候你有一百张嘴都辩不赢。”

    尉迟敬德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还不如张扣呢。张扣是苦主，家破人亡逼到绝路了，情有可原。”

    “你算什么？你跟庞相寿又没有私仇。你去杀人，那叫什么？那仗势欺人，那叫目无法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