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是三月领的。县城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一楼的拐角,门上的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囍“字,双面胶贴的,边角翘了一点。建国和林慧坐在一张长桌前,各自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建国在“籍贯“那一栏写了村的名字——这是他在正式文件上第一次写村名,不是乡名。他写下去的时候笔尖没有停顿,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个字——看着它和旁边“配偶“那一栏的林慧的名字并排在一起。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
工作人员在红本子上盖了章——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痕迹,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工作人员把两个本子分别递给他们:“恭喜。“
建国接过红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硬的,红皮的,烫金的字。他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林慧也收好了自己的那一本,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一句:“走吧。“
两场酒席——县城一场,村里一场。
县城的酒席是林慧家安排的。饭店在县城主街上——不大,但干净,铺了白色桌布的那种,天花板上有吊灯,虽然吊灯上积了一层灰,但形状是吊灯的样子。五张桌子,凉菜先上——酱牛肉、皮蛋豆腐、凉拌海蜇、糖拌西红柿——然后是热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建国爹娘坐在主桌上。娘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深蓝色的,面料是软的,领口的针脚密密实实的。但她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袖口长了一点,她夹菜的时候袖口在菜碗的边缘蹭了一下,她缩了一下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然后继续夹菜。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偷偷在桌子下面用手把袖口又往上折了一道,但折好的袖口夹了几次菜又滑下来了。爹穿着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标签没有剪。那件衬衫是建国前一天给他买的,他穿上以后发现合适就没有脱下来。标签的位置在后领口正中间,一小块白色的布,上面印着尺寸和洗涤说明。他坐了一整晚,没有人告诉他那个标签还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林慧的父母坐在同一张桌上——她父亲话不多,在县供销社待了几十年的人,有一种和什么人都能坐在一起但不怎么开口的本事。他端着一个白瓷酒杯,偶尔和建国爹碰一下——两个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两片薄瓷轻轻挨了一下就分开了。敬酒的时候建国带着林慧走到主桌前面。他端起酒杯叫了一声“爸、妈“——是对着林慧父母叫的。然后他走到自己爹娘面前,弯了一下腰——没有叫“爸、妈“,叫的还是“爹、娘“。娘抬头看着他——就在饭店的吊灯下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然后她低下头去,从桌上的碟子里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建国端着酒杯在爹娘面前站了一会儿,他爹没有看他——他爹在看杯子里的酒。建国把酒喝了,转身继续敬下一桌。那个“爹、娘“已经叫完了,没有第二次。
村里那场酒席摆在了建国家的院子里。
搭了棚——竹竿撑起来的,顶上盖了一层蓝色的塑料布,四角用绳子拴在院墙的钉子上。没有白色桌布——就是八张木桌,拼不到一起就不拼了,一人一张桌子坐。没有酱牛肉和皮蛋豆腐——是八碗: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酸辣白菜、豆腐汤、粉条炖肉、炸鱼块、一碟咸菜。散装白酒倒在大白瓷杯子里,每张桌放一壶。厨子是村里专门做席面的老师傅——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黑渍,掌勺的时候油锅起火能蹿到半尺高。请帖是口头的——建国爹在村里走了一圈,见了谁说一句“初八,来家里吃饭“。
王威天没亮就来帮忙了。他一个人把八张桌子从村委会活动室搬过来的——搬了三趟。桌椅都是旧的,桌面上有刻痕和圆珠笔划过的印子。他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时候一张张码好,又把左右晃的桌腿用纸垫了一下。海龙是从省城坐早班车赶回来的——到的时候院子里的棚已经搭好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两瓶酒,不是散装的那种,是瓶装的,标签上写着“洋河大曲“——放在八仙桌下面,没有说价格。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面。王威围着一条旧围裙——不是在厨房用的那种,是搬桌子系在腰上防脏的。海龙穿着灰夹克——省城东郊开发区的灰,不是村里的那种灰。三个人在院子里的棚下面站了片刻。
“你穿这个不冷?“王威看了看海龙的夹克。
“不冷。“
“省城现在咋样?“
“还行。车越来越多了。路上开始堵了。“王威听了没接话,弯腰把一条歪了的桌腿又垫了一道纸。
王威点了点头。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干净的——站在门口看了看棚子,又看了看两位。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旁边——就是那棵,树干上还系着那截锈铁丝——站了一会儿。然后王威说:“桌腿我都垫了。“建国说:“好。“海龙把两瓶酒从八仙桌下面拎出来给建国看:“今天喝这个。“建国看了那两瓶酒,没有接话。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去端菜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本家的叔伯、隔壁院的邻居、建国小时候一起上村小的几个同龄人——有人站在棚子下面聊天,有人帮娘搬凳子,有人蹲在灶台旁边看厨子炒菜。油锅里的火蹿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围了上去。这种热闹和他上午在县城饭店经历的那种热闹不一样——县城的酒席上大家坐在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旁,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村里的酒席不分桌子了,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酒不够了“,有人接“我去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小孩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混成一片。建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在追跑的小孩——他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菜汤在碗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端上桌。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多。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建国站在院门口——棚子还在,桌上剩了一些空碗和半瓶白酒,地面上有一些被踩落的菜叶和几根烟头。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他们捡了没放完的鞭炮在墙根下拆着玩——大人喊了一声,他们往外跑了。他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是隔壁院的婶子,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建国娘打包好的剩菜——然后转过身来。院子里安静了——只剩竹竿撑起来的蓝色塑料布在风里发出一种像帆布抖动的声音。建国站在院门口,看到娘朝他走过来,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是新的,边角洗得发白了。她走过来以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拉住了建国的手——是她先伸出手来的——掌心粗糙,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老茧。
“你媳妇是城里人,对人家好点。“
“我知道。“
娘松开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她转身看了看院子里——棚子里的桌子还没有收完——然后说了一句:“你爹今天高兴,喝多了。“
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爹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面朝下,手臂交叠着垫在脸底下,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酒杯。他的手指半握着,指间夹着一根烟——已经灭了,烟灰烧出了一长截,没有掉,就那么悬着,像一根细灰色的柱子,再有一点震动就会断。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爹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那根烟灰始终没有断。他走过去,轻轻把爹手指间那根灭了的烟抽出来——烟灰在他手指碰到烟的一瞬间终于断了,落在桌面上,落成了一小撮灰。他把烟头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批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爹的衬衫从后领提了一下——不是要把他弄醒,是那件衬衫的领口勒住他睡觉不舒服了。他的手触到了后领口内侧——有一个小硬块,他翻过来看了看:是那片标签。他没有剪掉它——明天再说。他松开手,直起身来。风从院门口吹进来,蓝色的塑料布鼓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桌面上那根灭了的烟头旁边就是爹的手指——松开了,不再夹着任何东西了。他弯下腰把烟头捡起来放进了桌上的空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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