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展的工作是在晚上进行的。霍冰请了专业团队，但他自己没来。

    心芋看着工人们把画取下来，用棉纸包一层，在用泡沫纸包一层，里外里包了四五层，严严实实。

    所有的画都撤下来后，心芋在展馆里走了一圈。

    她的美梦，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

    所有的画都装上车，心芋对负责押送的人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小姐，车上没有空位了。”

    “我可坐车厢。”心芋说，

    物流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女孩怎么这么奇怪，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车厢门关上，没有一丝光亮，心芋抱着膝坐在自己的画中间，觉得很踏实。

    她想把这个美梦继续做下去。

    她感觉到车上了山，沿着盘山路走了二十来分钟，然后停下。

    车厢门打开，霍家的师爷站在车下。

    “刘小姐，您怎么坐车厢？”师爷问。

    “我不放心，自己送过来。”心芋从车上跳下来。

    楼上，霍冰站在窗前，看见女孩抓着裙摆从半人高的车厢往下跳，裙角扬了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

    师爷领着工人们把画运到藏品仓库，她跟在后面。

    霍冰坐下来，打开藏品仓库的监控。

    她在展架之间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又继续走。

    霍冰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没必要猜。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下开始读。读了几分钟，又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她还在那里，他又继续读。

    又过了几分钟，他再次抬眼时，发现她不在仓库了。

    他把所有的监控都切进来，发现她又去了那个水晶矿洞。

    霍冰放下书，下楼，穿过后花园，往矿洞那边走。

    洞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她又在用小铁镐挖“水晶”。

    霍冰走进洞里，淡声说：“这洞里早就没有水晶了，你挖到的都是石英。”

    她没回头，“石英也很漂亮。”

    他停顿了片刻，问：“你父亲知道你在我这儿吗？”

    “不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心芋说。

    霍冰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之前提的那个提议，我认真考虑过了。”他说。

    心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霍冰说：“我是想借助你父亲的权力，但我想通过利益交换的方式。如果跟你联姻，以后你父亲那边我就甩不开了。”

    他顿了顿，“所以，抱歉，我不能跟你交往。”

    女孩面容平静，并没显出失望。

    “哦，知道了。”她转过头，继续敲石头。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矿洞。

    今晚的月光很洁净。风刮过棕榈树，沙沙作响。

    这晚之后，刘心芋还是每天都来霍家，她要么在仓库，要么在矿洞。

    她白天来，他晚上回，两人再也没有打过照面。

    再次遇见她，是在他一位女性朋友举办的沙龙。

    她身边多了一位男伴，二十来岁，华人，听说是南大河州州议员的儿子，容貌一般，个子不高，微胖。

    “他们才见了三次面，已经订婚了，下个月举行婚礼。”女朋友说。

    霍冰愣了一下：“她才十六岁，结什么婚？”

    女朋友笑道：“巴西法律规定，十六岁有双方父母的许可就还能结婚。很多女孩十四五岁就嫁人了。”

    霍冰隔着衣香鬓影望过去，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未婚夫家族名下有个水晶矿，出产艾米提斯塔紫水晶。她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就是紫水晶镶嵌的。

    沙龙进行到一半，她人不见了。霍冰不动声色地放下香槟杯去找她。

    他在阳光植物房找到了她。

    她坐在南美盛大的绿色植物中间，白色的连衣裙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走近了，才发现，她手上全是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霍冰怔住：“你怎么了？”

    “过敏，起疹子。”心芋看了眼她的手包，“我的包里有药膏，你帮我拿过来。”

    霍冰打开那个镶满水晶的手包，里面有个玻璃罐子，装着绿色的药膏。他取出来递给她。

    心芋拧开盖子，用指尖抠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皮肤上。

    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少女之血的甜腥味，渐渐弥漫开去。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她涂药，一次便用了半罐。

    她坐在那里，伸直手臂，扬起头宠着他笑：“像不像一幅抽象画？”

    他没接话。

    停顿了片刻，他问：“去医院看过了吗？有没有办法根治？”

    心芋摇摇头：“心理性的。”

    他眉头皱了皱，抿紧唇。

    她又说：“我结婚之后，会搬去南大河州。”

    “嫁去那么远的地方，被家暴了都没人帮你。”霍冰冷道。

    “他还会买下一家画廊，代理我的画。”心芋说。

    “画卖不出去就能继续画？”他抱着手看着她。

    心芋摇了摇头：“艺术家要出名，艺术才有价值。”

    她顿了顿：“我存在你那儿的画，找个时间，我叫人搬走。”

    “行啊。定了时间告诉我一声。”霍冰满不在乎地转身，“我先回去了。”

    心芋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涂满草膏药的双手。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南大河州。但父亲需要那边的选票。

    ***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刘心芋亲自来了霍家别墅。

    她没想到，今天霍冰竟然在家。

    工人们搬画，他抱着手在一边看着。

    这些画在他这里放了一段时间，他习惯了。而且他晚上回家之后，总要打开白天的监控录像，确认她来过，他才去做别的事。

    以后，她的画不在这里，她也不会来了。

    霍冰有一丝不悦，淡声道：“我帮你收了那么久的画，你不该送一幅给我，以示感谢？”

    心芋愣了一下，问：“你看中哪幅？我送给你。”

    霍冰刚要开口，心芋又说：“我专门画一幅送给你。”

    他想了想：“也好。在你去南大河州之前，能画好吗？”

    心芋点了点头：“可以。等画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那些画都搬走了，霍冰觉得自己的私库被搬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放些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