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扎根在这具躯体意识里的,是爱意。
一开始,它只是货架上一件廉价的摆件,做工粗糙,造型歪扭,和包装盒上印的初代奥特曼样貌相去甚远,积压在货架角落,无人问津,只是一件等着被人选购的普通货物,周遭所有声响都与它无关。
直到那天,翔太的父母站在了货架前,轻声聊起孩子长久以来的心愿。
“翔太这么喜欢奥特曼,我们要不要给他买一个玩具啊?”母亲温柔的声音,隔着一层塑料包装,轻飘飘落在它身上,是它第一次接收到带着温度的话语。
身旁的父亲沉吟片刻,很快给出了答复,语气满是对孩子的迁就:“嗯,翔太既然喜欢就给他买吧,家里条件不算宽裕,但不能总委屈孩子这点小小的爱好。”
就这样粗糙的玩具被纸袋裹起,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冰冷货架上无人在意的货物。
家门推开,稚嫩的欢呼声瞬间填满狭小的客厅,翔太一把接过纸袋,掏出造型怪异的奥特曼,紧紧搂在怀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毫无半点嫌弃:
“我最喜欢奥特曼了!我也最爱你们了爸爸妈妈!”
小小的胳膊用力箍住玩具的身躯,布料蹭着冰冷的塑料外壳,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这是它诞生模糊意识以来,第一次真切触碰到名为温暖的东西。
没有刺耳的嘈杂,没有漠然的打量,只有毫无保留的喜爱,一点点浸润它尚未成型的意识,让空洞的躯壳里,慢慢滋生出微弱的存在感。
翔太抱着它看电视、讲学校的小事、对着它诉说藏在心底的憧憬,爱意如同柔软的光,一点点为这具劣质玩具,浇筑出最初始的灵智。
可温暖的光景没能持续太久。
上学日,翔太鼓起勇气把它带进了校园,想要和同班同学分享自己最宝贝的奥特曼。
课间,围过来的同学们打量着这件样貌古怪的玩具,嘲弄的话语直白又锋利,狠狠砸下来:
“长得怪模怪样的,一定是外星人假扮的!根本不是正经奥特曼吧。”
周遭响起细碎的哄笑,那些目光带着鄙夷与戏谑,没有半分善意。
依附在玩具身上的懵懂意识,第一次接住了完全相悖于爱意的情绪。
寒意顺着塑料外壳往内里钻,冷冰冰的,压得原本暖洋洋的意识微微发僵。
它不懂这种酸涩压抑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能默默感受着翔太低下头沉默的模样。
很久之后,它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份冰凉,名叫委屈。
放学回家,独自趴在小院角落的翔太,抹掉眼角微红的湿意,攥紧怀里的玩具,暗暗立下决心,小小的拳头握得很紧:“我一定要做出属于自己的西琉斯奥特曼!”
这一刻,另一股情绪汹涌而来,不是怀抱带来的柔和温暖,而是滚烫、灼热,像正午盛夏晒在皮肤上的日光,蓬勃又汹涌。
它没办法精准定义这份心绪,只察觉到它和爱意同源,却更加炽热浓烈,思索许久,私自将这份心情命名为热爱。
即便滚烫,它也丝毫不觉得难受,因为这份热烈的执念,依旧源于翔太纯粹的偏爱,它依旧被满满的爱意包裹着。
往后的日子,小屋成了小男孩的工坊,路边捡来的零碎垃圾全都被翔太小心翼翼收拢回来。
小男孩趴在地面,摆弄着零碎材料,在他的本体上拼接,偶尔为了固定零件,还会偷偷借用父亲默许留下的打火机融化塑料塑形。
翔太的小手在它的躯体上来回挪动,动作轻柔,从没有痛感传来。
每一次拼接,每一次倾注的期待,都在一点点填充它空洞的意识。
原本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晰,零碎的认知慢慢拼凑完整,它开始听懂人类简单的话语,看懂小男孩脸上的喜怒哀乐。
某天夜里,完成大半改造的手工巨人被翔太抱在枕边,少年满心憧憬,轻声对着自己的作品低语,语气郑重又虔诚:“你就是专属于我的西琉斯奥特曼!”
西琉斯奥特曼?这是独属于它的名字吗?
它默默记下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刚刚成型的思绪深处。
当晚,男孩熟睡入梦,依附玩具而生的微弱意识,竟顺着羁绊一同坠入了梦境。
梦里,少年仰着头,望着由自己执念幻化出的庞大光之身影,一声声呼唤着:西琉斯。
一遍又一遍,真挚又热切。
既然小男孩为自己冠以这个名号,那它便坦然接纳,我就是西琉斯。
梦境之内,庞大的光之躯体下意识弯下身躯,温柔将渺小的小男孩托在宽阔掌心,载着他穿梭漫天星光,在澄澈夜空自由翱翔。
风掠过躯体,星光落在肩头,爱意与热爱交织,构筑出独属于一人的光之幻境,那段时光,是它意识里最柔软的片段。
只是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般,上午尚且晴空万里,午后便会乌云密布,暴雨将至。
安稳的日子悄然落幕,更刺骨的冰冷再度席卷而来。
同学们无休止的嘲笑,旁人肆无忌惮贬低他耗费心血做出的奥特曼。
翔太越来越沉默,往日眼里的光彩慢慢黯淡,独处时常常抱着亲手打造的巨人发呆,眼底浸满浓重的低落。
这一次,笼罩在它意识外层的寒意,早已超越先前的委屈,刺骨得多,沉重得多。
它茫然分辨着这份情绪,心底冒出模糊的答案——
这是绝望,是深入心底的伤心...
少年长久积攒的爱意,牢牢包裹着它,支撑着它的形体,为它勾勒出巨人完整的轮廓
可源源不断的伤心,又填满了躯体内部的每一处空隙,让单薄的执念不断膨胀。
在情绪的堆砌下,废料拼接的躯体挣脱了玩具的局限,在深夜城市的近海区域,化作了真实伫立大地的巨人——妄想西琉斯。
凭空诞生的光之躯体茫然伫立,它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拥有这般庞大力量,脑海里只有一道反复回荡的本能声响:守护。
守护?要守护什么?
它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边缘游荡,直到看见安然熟睡的翔太,心底的困惑骤然解开。
所谓守护,大抵就是让创造自己的那个小男孩,能够一直这样安稳的睡着吧。
抱着这份纯粹又笨拙的念头,它循着孩童的气息四处行走。
深夜醉酒的路人踉跄独行,它下意识绷紧身躯,想要上前护住对方,可普通人抬头望见他,只会慌不择路地逃窜。
它不懂自己的守护为何会带来惊吓,只能默默收回脚步,安静退回暗处,独自思索守护的意义。
直到那个凌晨,紧邻便利店的城区街道上,另一巨人的身影凭空显现。
仅仅一眼,妄想西琉斯便清晰感知到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巨人,才是真正的西琉斯奥特曼,是所有光芒原本的模样,是小男孩真正喜欢的本尊。
可心底深处,由执念催生的声音开始疯狂叫嚣,躁动不休,它本能地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打败他。
只要战胜真正的西琉斯,就能证明,由少年爱意与热爱凝成的自己,比西琉斯奥特曼更懂得守护,更有资格成为翔太独一无二的光之英雄。
没有恶意,没有憎恨,所有的根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笨拙巨人,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唯一珍视的小男孩,证明这份卑微却厚重的热爱,同样配得上光的名号。
狂暴的战斗本能席卷全身,拼装的西琉斯武装泛着冷光,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真正的西琉斯,发起了源自执念的挑战。
【作者说里有主角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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