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你等着,我现在就给我那口子打电话。他是钢院教务处的,对这些比较了解。”
赵明哲识趣地起身,“李主席,那我先出去。”
“出去干啥?坐着。”李娜用眼神制止了他,麻利地拨通了电话,“喂,老周,是我。有这么个事。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想报你们钢院的函授大专,你给参谋参谋,有什么合适的专业?不是我亲戚,是我同事。小伙子人特别精神,当过侦察兵,对,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勇擒劫匪的小赵。他想学点真东西,你给上上心,嗯,好,那我让他明天去找你,行,挂了。”
放下电话,李娜朝赵明哲点了点头,“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去钢院教务处找周老师,提我名字就行。报名的材料、证明什么的,他会帮你办好的。”
“谢谢李主席。”赵明哲站起身,欠了欠身。
“别叫李主席了,听着生分,叫李姐。”李娜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小赵,我还有句话想问你,你念这个书,不只是为了当个科长、处长吧?”
赵明哲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李姐,说实话,我确实想得比较远。科长也好,处长也好,那都是路上的站牌,不是终点。但具体能走到哪一步,得看本事,也得看命。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迈步子的腿练硬了。”
李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小赵,你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好好干,姐看好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赵明哲出了门,轻轻带上门的那一瞬间,听见李娜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将来不是池中之物。”
一周后,在李娜爱人周老师的帮助下,赵明哲顺利报上了革安钢铁学院成人教育学院的函授大专班,专业是企业经营管理,学制两年。报名那天,他从教务处领回一摞散发着油墨味的新教材《企业管理概论》《市场营销学》《基础会计》《经济法概论》,还有一张盖着钢印的学员证。证件上印着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目光坚定,看着远方。
他走出钢院大门时,九月的阳光正好,透过路边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洒下来,照得他手里的学员证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翻开学员证,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前世他也想过念书,但那时候年轻,坐不住,总觉得赚钱才是正事,念书是浪费时间。后来生意做大了,钱不缺了,但每次跟那些有学历有文化的人坐在一起,总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墙。人家嘴上不说,眼神里的轻视是藏不住的。这辈子,他不想再留这个遗憾。钱要赚,但书也要念。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把学员证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胸口。那张薄薄的卡片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硬度,像是给这颗活了两辈子的心脏装上了一个更坚实的支架。他跨上二八大杠,脚蹬子踩下去的那一刻,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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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了九月,革安的天终于凉快下来了。街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早晚的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得穿长袖了。
赵明哲的日子过得像个陀螺。白天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接送孙光荣,开会、下工地,一天到晚车轮子没停过。晚上下了班,随便糊弄两口饭,就得蹬着二八大杠往钢院赶。函授班的课排在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一周三个晚上,周六全天。他报的是企业经营管理,课程有《企业管理概论》《市场营销学》《基础会计》《经济法概论》,每门课都厚得像块砖头。
班上四十多个学员,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大部分是各单位混文凭的,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看小说。赵明哲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笔记本,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他前世吃过没文凭的亏,这辈子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得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扎眼。一米八三的大个往那一坐,腰背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再加上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每次课间休息,总有女同学找各种借口过来搭话。
“赵明哲,你这道题怎么做的?能帮我看看吗?”
“赵明哲,下课后你有空吗?我们单位发了电影票,多了一张……”
“小赵,你平时除了上课都干啥?有没有对象啊?”
最直接的是一个在百货商场当会计的姑娘,姓马,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性格泼辣,课间休息时直接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大大方方地开口:“赵明哲,你觉得我咋样?你要是没意见,咱俩处处呗。我爸是商业局的,回头让他把你调过来,比你在市政公司开车强。”
赵明哲正在整理笔记,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马姐,你条件这么好,找我这穷司机不是亏了?我现在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心思想这些。”
说完低下头继续写笔记,语气温和,但态度分明。马会计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起身走了。旁边几个男生挤眉弄眼,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送上门的都不要,眼光够高的。”
赵明哲只当没听见。他活了两辈子,心里装的事太多,公司、鼎盛、函授、孙总、家里爹妈、大哥小妹。哪一件都比处对象更紧迫。再说了,他心里那扇门虽然被撬开了,但门里站着的,不是这些姑娘。
马会计这事过去没两天,班里另一个叫陈蓉的女学员也动了心思。这姑娘长相清秀,在区文化馆做文员,平时文文静静的,不像马会计那么泼辣,但心思更细,手段也更迂回。她给赵明哲写了封信,叠成一只纸鹤,趁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他的笔记本里,然后红着脸跑了。信里的内容倒也含蓄,大意是“我很欣赏你,希望能交个朋友”,末尾附上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赵明哲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按照原样叠好,夹回笔记本里,但从来没有打过那个电话。陈蓉等了几天没动静,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从此在走廊里碰见赵明哲,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再没多话。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留一份体面比死缠烂打强。
还有一次,一个女同学托人传话,说想请他帮忙补习《基础会计》,赵明哲直接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笔记你拿去抄,有看不懂的地方,课上问老师比问我强。”他把路堵得客客气气,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留任何暧昧的余地。久而久之,班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姑娘们都看明白了。这帅哥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她们私下里议论,有的说他心气高,有的说他肯定是已经有对象了,还有的猜他是不是在部队里受过什么伤。说什么的都有,但赵明哲一概不理会,该上课上课,该做笔记做笔记,仿佛这些事压根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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