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进来。”
李建业推开门,反手又把门关严实,还特意落了锁。
办公室里,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也没抬。
他就是林场的副场长,高建军。
“高场长……”
李建业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高建军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轻轻一挑。
“建业同志,这是怎么了?”
“坐下说,坐下说。”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李建业一屁股坐下,再也绷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高场长,您要为我做主啊!”
“今天在会上,那李爱国和陆青山,他们……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他添油加醋地把会议上的事说了一遍,在他嘴里,自己成了维护林场声誉的孤胆英雄,而陆青山是仗势欺人的恶棍,李爱国则是偏袒亲信的昏聩领导。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给那个毛头小子鞠躬道歉!”
“我这张老脸,以后在林场还怎么放?我还怎么开展工作?”
“高场长,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高建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好了,好了,别激动。”
他把水杯递过去,轻轻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李爱国那个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顽固一个。”
“至于那个陆青山,年轻人嘛,有点成绩就容易翘尾巴,正常。”
“建业啊,你也是场里的老同志了,为这点小事,不至于。”
李建业听着这话,心里更委屈了。
“高场长,这怎么是小事?我刚听人说,李场长让他坐我办公室,还要装电话!李爱国这就是要扶他上来,把我踩下去啊!”
高建军的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光。
办公室?
电话?
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陆青山那个“冰溜子运材法”,看着是给林场立了大功。
可那条新修的运输路线,像一把刀,正好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山顶那片品相最好的红松,他早就跟外面的人谈好了价钱,准备趁着春季运输混乱的时候,“损耗”掉一批。
现在好了,陆青山搞出这么个新路线,所有木材都从冰溜子上走,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还怎么“灵活处理”?
这小子,断了他的财路!
高建军心里恨得牙痒,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他安抚地对李建业说:“行了,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找机会敲打敲打他的。”
“年轻人不懂规矩,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有责任教教他。”
李建业得到了承诺,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高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间最敞亮的办公室,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建业是个废物。
但废物有时候,也能起点作用。
他回到办公桌前,锁好门,然后从最底下的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硬壳笔记本。
打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和人名。
他打了几个电话,明白了事情原委。
随后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姓“于”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县食品厂,于博。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官腔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高建军把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于厂长吗?我是红石林场的高建军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高副场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于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谨慎的味道。
“哈哈,这不是想着跟于厂长联络联络感情嘛。”
高建军打着哈哈,“听说于厂长最近在搞山货生意?怎么样,还顺利吧?”
于博在那头冷哼了一声。
“生意嘛,总有些不开眼的石头挡路,碍手碍脚。”
高建军笑了。
“石头嘛,挪开就是了。”
“就怕有的,他不是石头,是座山。挪不动,也绕不开。”
“不瞒于厂长说,我们林场最近,也冒出来这么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啊。”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都是在人情世故里泡了几十年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就都明白了。
“哦?”于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看来,我们说的是同一座‘山’啊。”
“高副场长,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高建军压低了声音,“我就是觉得,这山既然挡了大家的路,总得想个法子,把它给平了。”
“我这里是林场,他陆青山再有能耐,也是林场的职工。我想让他干不成活,他一根木头也别想动。”
于博那边发出一声满意的笑声。
“内部攻坚,好法子。”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于博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我再给你添把火。”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收山货吗?”
“我动用县里的关系,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县运输管理办公室那边,我熟得很。我让他们下一道文,就说为了保障春耕物资运输,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农副产品运输许可。”
“我倒要看看,他陆青山没了车,那几万斤山货,是打算用肩膀扛到省城去吗?”
高建军的眼睛亮了。
这招够毒!
一个在内部给他下绊子,让他有项目也干不成。
一个在外部掐断他的运输线,让他有货也运不出去。
到时候,几万斤山货烂在村里,收货的钱打了水漂,看他拿什么翻身!
“于厂长高明!”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高建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间办公室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陆青山。
跟我斗,你还太嫩了点。
……
一周后。
一份盖着县运输管理办公室鲜红印章的加急文件,被送到了李爱国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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