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在泥水里爬。

    三十八度的毒日头挂在天上。

    黄沙地烤得发白。

    空气里捂着死鱼的腥味，混着下水道的尿臊气。

    她没有右腿。

    大腿根部往下全空了。伤口结着黑疤。

    烂肉翻卷。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脓水滴进地上的黑泥里。

    她只能靠两只手往前扒。

    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硬邦邦的土块。

    泥里裹着生锈的铁片和碎玻璃。

    扎进指缝。

    指甲盖生生劈裂。翻卷。

    红血丝渗出来，混进黑泥里。

    她往前挪一寸。

    那条左腿就在地上蹭一下。

    灰布裤腿早磨烂了。皮肉擦在砂石上，拖出一条带血的泥沟。

    太阳晒得她头皮发麻。

    结块的头发死死贴在脑门上。

    油汗流进眼眶。杀得眼珠子通红。

    干瘪的胃壁在肚子里疯狂收缩。上下摩擦。

    像有两把生锈的锉刀在生拉硬拽。

    胃酸翻滚。顶向喉咙。

    “呕——”

    钟小艾张大嘴。

    干呕出一大口黄绿色的酸臭苦水。

    苦水挂在下巴上。拉出黏丝。滴在地上的烂泥里。

    发出一股腐烂的酸腐味。

    她连伸手去擦的力气都没了。

    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全息招聘终端机就在五十米外。

    立在汉东城墙根底下。

    她继续爬。

    每爬一步，左腿根部的肌肉就猛地拧成一个死结。

    抽筋的痛感顺着坐骨神经狂窜。

    她疼得在烂泥里打摆子。

    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旧时代里，她是京城钟家的大小姐。

    政法系的高材生。院花。

    鞋底都不沾一点灰。

    走到哪儿都有人端茶倒水。

    现在，她像一条护食的断腿野狗。

    在废土的排泄物里往前拱。

    就为了一个进汉东主城扫厕所的名额。

    五十米。她爬了两个小时。

    终于。

    她的手碰到了终端机底部的金属外壳。

    外壳被三十八度的太阳烤得发烫。

    烫得她掌心皮肉“嗞”地一声响。

    她没缩手。

    双手死死扒住金属边缘。

    靠着上肢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从泥水里拽起来。

    左腿单脚撑着地。

    身子晃荡。随时会砸下去。

    她抬起头。

    全息投影屏幕在半空闪着幽蓝的光。

    屏幕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特级变异米。

    旁边配着一句话。

    “D级后勤保洁。包食宿。”

    钟小艾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喉结滚动。

    她抬起右手。

    手背上全是干结的泥巴和血道子。

    她用指甲劈裂的食指，按在屏幕下方的指纹识别区。

    按下这根手指的时候。

    她心里竟然还剩着一丝底气。

    她是最高学府的硕士。

    她背过整本的宪法。精通宏观经济学原理。

    她写过的论文能在核心期刊发头版。

    扫个厕所，倒个垃圾。

    对她这种旧时代的天之骄女来说，绰绰有余。

    这叫屈尊降贵。汉东没理由不要她。

    “滴——”

    指纹识别区亮起红光。

    光束扫过钟小艾的指纹。顺带着扫过她的视网膜。

    云霄AI的数据海瞬间读取了她的所有底细。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终端机里响起。

    压过了外城发酵的风声。

    “身份核实完毕。”

    “姓名：钟小艾。原京城户籍。旧时代法学硕士。”

    “身体状况：肢体残缺。重度营养不良。”

    钟小艾死死抓着金属壳。

    手指骨节发白。

    她等着那句“通过录用”。等着那碗白米饭。

    机械音停顿了半秒。

    屏幕上的蓝光变成了刺目的红光。

    一个大大的“X”打在屏幕中央。

    “条件不符。录用驳回。”

    钟小艾愣住了。

    左腿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嗓子干得漏风，挤出三个字。

    终端机的扬声器里，无情地播报出岗位要求。

    “汉东D级保洁岗。最低门槛说明。”

    “学历要求：理工科应用物理，或生物化学专业，硕士起步。”

    “技能要求：能熟练独立操作微型聚变电池。”

    “能维护检修高频微波清洁机甲的核心线路。”

    “文科、政法及管理类专业。一律驳回。”

    机械音一字一板。

    砸在钟小艾的天灵盖上。

    砸碎了她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高。

    扫地？

    汉东根本不需要人去扫地。

    保洁员的工作，是操控那些靠核聚变驱动的机甲。

    需要懂微波波长。需要懂物理力学。

    她学的那点法律条文。她引以为傲的官场学问。

    在这里连个下水道的盖子都打不开。

    在晏清风定下的赛博机器里。

    她的知识，是不能转化成产能的垃圾废话。

    连最底层的体力活都不配干。

    钟小艾的手从发烫的金属面板上滑下来。

    指甲在屏幕上刮出“刺啦”一声。

    她身子往下缩。跌坐在墙根的烂泥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屁！你们这是放屁！”

    旁边突然爆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一个白人老头猛地扑到终端机前。

    他身上穿着发馊的旧衬衫。

    手里抓着一叠发黄的纸片。

    那是他以前的博士学位证书。

    这是个前文科双料博士。

    以前在欧洲顶级学府教社会学和哲学。

    他刚刚也按了指纹。也被驳回了。

    老头大腿根部的肌肉猛地拧成死结。

    抽筋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在沙地上疯狂打摆子。

    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他受不了了。

    饿了十几天，被一台机器指着鼻子骂废物。

    他把手里的学位证狠狠砸在终端机的屏幕上。

    “我是双料博士！我懂人类文明的发展史！”

    “你们让物理学家去通下水道！这是对知识的侮辱！”

    他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终端机的外壳。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晏清风是个疯子！你们全是被机器奴役的工具！”

    “文明死了！艺术死了！汉东就是个吃人的铁笼子！”

    老头唾沫横飞。

    唾沫星子喷在幽蓝的屏幕上。

    没有警报声。

    没有安保机甲出来抓人。

    云霄AI的判定系统在一毫秒内完成了算法推演。

    “识别到反叛言论。”

    “判定：污染汉东秩序。毫无留存价值。”

    “执行物理清除。”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

    云霄AI控制的近地轨道防空矩阵，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光柱穿透三十八度的灰霾。

    笔直劈下。

    “哧——”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的巨响。

    高频防空激光直接罩住了那个双料博士。

    老头连最后半句骂声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嘴还张着。

    微波瞬间蒸干了他体内的全部水分。

    皮肉在千万度的高温下碳化。收缩。

    骨骼烧成灰白色的粉末。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光柱消失。

    终端机前。

    那个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老头不见了。

    地上多了一堆人形的黑炭。

    风一吹。

    黑灰飘起来。落在旁边的烂泥里。

    一股刺鼻的烤肉焦糊味，混着头发烧焦的腥臭。

    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死死盖住了下水道的尿臊气。

    终端机外壳连一块漆都没掉。

    全息屏幕依然亮着那碗变异白米饭。

    机械音毫无波澜。

    “清理完毕。请下一位应聘者进行身份核实。”

    钟小艾瘫在半米外的烂泥里。

    脸被激光的余温烤得发烫。

    眉毛卷曲。

    黑灰落在了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皮上。

    她看着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黑炭。

    道心粉碎。

    精英的傲骨，被这道激光连同骨灰一起，碾成了绝对的粉末。

    她干瘪的胃壁再次疯狂收缩。

    “呕——”

    又是一口黄绿酸水喷出来。砸在泥坑里。

    恐惧烧断了她的神经中枢。

    括约肌彻底松弛。

    下半身直接失控。

    “呲——”

    一股温热的黄尿。

    顺着残缺的大腿根部。顺着那个翻卷的黑疤。

    狂泻而出。

    尿液浇在地面的烂泥里。

    冒出细小的白泡。

    刺鼻的骚臭味，直接混进博士骨灰的焦糊味里。

    钟小艾瘫在尿渍和呕吐物里。

    双手死死插进黑泥里。

    泥水没过她的指甲盖。

    大腿根部抽筋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她牙齿疯狂磕碰。“咯咯”狂响。

    咬破的下唇淌着血水。混着泥沙。

    她没有哭。眼泪早干了。

    她看着天上那个没知觉的毒日头。看着干干净净的招聘屏幕。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

    在晏清风用绝对科技建立的帝国里。

    她以前学的那些算计、那些规矩。全是废料。

    她没有技术。没有体力。没有完整的肉身。

    她不能给财团创造一丁点积分。

    她连被装进铁壳子里当血肉电池的资格都没有。

    她连当个垃圾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