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寝殿里暖意融融。
贾氏正坐在窗边看周氏给朱有炤换衣裳,方氏则抱着刚吃过奶的豆豆轻轻拍背。
帘子刚掀开,徐妙云已经先唤了一声:“母亲。”
贾氏抬头看见夫妻二人,脸上顿时全是笑意。
朱橚上前行礼:“岳母,这一个月辛苦您了。”
贾氏笑道:“照看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本就是我的乐事,你们平安回来,我这颗心也落稳了。”
朱橚嘴上应着,目光早已落在朱有炤身上。
小家伙隔了一个月才见父亲,脸颊又圆了不少,此刻刚换好一身软袄,正睁着眼四处看。
朱橚哪里还忍得住,伸手便从周氏怀里把儿子接过来。
“哎哟喂!想死爹了!快让爹亲一口!”
“吧唧!”
这一口亲得又响又实在。
朱有炤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小眉头,两只肉乎乎的手往前一伸,十分精准地推住了亲爹的下巴。
屋里顿时笑了起来。
贾氏忍着笑道:“看来有炤这一个月过得挺舒坦,猛然见着他爹,还有些嫌弃。”
“父子感情需要重新磨合。”朱橚脸皮极厚,抱着儿子又颠了两下,“有炤,你这态度很危险。爹在东宫天天惦记你,吃饭惦记,睡觉也惦记,今日回来第一口都给你了。”
另一边,徐妙云已经把豆豆接进怀中。
小姑娘刚吃饱,眼睛亮亮地望着母亲。
徐妙云低头亲了亲女儿额头,眼神顿时温柔下来。
朱橚看着母女二人,话又多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祖宗以后可得对爹娘好些。再见不着你们几日,我和你娘在东宫都快闲出人命来了,指不定一时想不开,真给你们重新练个小号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贾氏正替外孙整理襁褓的手微微一顿。
团香猛地低下头。
周氏与方氏同时研究起了脚边的地砖。
在东宫隔离整整一个月,小夫妻日日住在一处,朝堂俗务少了许多,两个孩子又远在王府。
至于这段时日关起门来究竟过得多有夫妻情趣,屋里几个过来人心里都已经听懂了七八分。
偏偏吴王殿下还当着岳母和满屋下人的面,亲口把“重新练小号”嚷了出来。
徐妙云脸上的温柔当场凝住。
下一瞬,她先将怀里的豆豆交给身旁乳娘,待孩子接稳,这才腾出手来,狠狠拧上朱橚的胳膊。
“朱!橚!”
“哎哟!”吴王殿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云咬着牙,强压着羞恼,一字一顿地道:“殿下今晚很有精神。妾身觉得后院的大黄也很想念殿下,今晚正好给你们安排一床被子,好生叙旧。”
朱橚立刻抱紧儿子,满脸震惊地低头告状:“有炤你看,你娘急了,她急了!”
徐妙云眯起眼睛。
很好。
这笔账先记着。
今晚慢慢算。
……
朱橚买回来的烟火,到底还是在晚膳后点了。
只是两大匣烟火经过徐妙云亲自审核,最终只留下几支声响最轻的彩焰筒。
彩光亮起时,朱有炤睁圆了眼睛,豆豆也盯着亮处看了许久。
吴王殿下对这场“人生第一次烟火启蒙”十分满意,甚至准备现场讲解焰色反应。
徐妙云把一块点心塞进了他嘴里。
烟火启蒙于是顺利回归单纯赏烟火。
……
直到两个吃饱喝足的小祖宗终于睡熟,夜色已经深沉。
朱橚舒舒服服洗完热水澡,换上一身雪白丝绢中衣,哼着一支连名字都懒得取的小调回到寝殿。
阔别近一个月,再踏进这间熟悉的内室,朱橚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久违的亲切。墙角的宫灯仍罩着那层熟悉的暖光,案上的香炉也换回了府里惯用的熏香,就连屏风旁摆着的衣架与矮几,都还是他离府前的位置。
他一路往里走,神情也跟着松快下来。
只是才绕过屏风,后腰却忽然泛起一阵清晰的酸意。
朱橚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腰,脸上的轻松也随之多了几分复杂。
这一趟留在东宫将近一个月,朝堂杂事少了许多,两个昼夜啼哭的小祖宗又留在王府,徐妙云产后身子早已调养妥当,小夫妻日日相对,亲昵的时辰自然也比往常多了许多。
他年轻气盛,前半个月还满脸得意,到了后半个月,晨起扶腰时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养生这门学问。
好在,今晚终于回到自家府邸。
睡觉。
养腰。
休养生息。
朱橚带着这份坚定的信念,他随手挑开床榻外垂落的纱帐,抬眼往里一看,整个人却骤然僵在了原地。
帐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层层锦褥间,一抹月白衣影安静落入眼帘。
待他看清榻上之人,方才还惦记着休养生息的念头,顿时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只见徐妙云早已等在那里,身子懒懒斜倚着身后的软枕,平日里端庄清冷的气质,此刻竟多出几分少见的慵懒与妩媚。她身上穿着一袭极少上身的月白暗花软烟罗寝衣,领口微敞,雪白修长的玉颈落在灯影里,锁骨线条也随之清晰显露出来。
刚沐浴过的三千青丝松松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娇颜愈发明艳,眉梢眼尾间更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绮艳风情。
待朱橚挑帘进来,她便缓缓抬眸望去,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戏谑,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更让朱橚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大事不妙的预感。
“殿下,站在那处发什么呆呢?”
徐妙云抬起素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锦褥。
朱橚喉结动了一下。
脚底板开始发虚。
他甚至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那什么……妙云啊,俗话说来日方长,咱们夫妻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实在犯不着什么事都赶在今晚。今日又是买烟花又是抱孩子,我这腰到现在还酸着,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安安生生歇下,纯睡觉,最多盖着棉被聊聊天,如何?”
“殿下安排得很周全。”
徐妙云撑着身子坐起些许,寝衣沿着肩头滑开一寸,眼底的促狭也跟着浓了几分。
“可妾身白日里听了殿下那番话,回房以后认真想了许久,觉得殿下说得很有道理。”
朱橚眼皮一跳。
徐妙云微微倾身,嗓音轻柔,偏偏每个字都带着白日那笔账。
“有炤和豆豆往后渐渐长大,家里多几个弟弟妹妹陪着,自然更加热闹。殿下既然当着母亲和满屋人的面提起‘重新练个小号’,妾身身为王妃,总该支持殿下这份远大志向。”
朱橚脑门里轰然一响。
完了!
攻守易形了!
白天口嗨一时爽,晚上直接火葬场!
徐妙云伸手,又在身侧轻轻拍了一下。
“殿下,过来呀。”
这一声温温柔柔落进耳中,朱橚却听得头皮一紧。
看着自家媳妇那副从清冷仙子瞬间化身索命妖精的架势,他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腰一阵阵泛酸。
“妙云……”
“王妃……”
徐妙云笑意更深,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朱橚沉默两息,最终双手抱拳,神情格外诚恳道:
“女侠饶命啊——!”
……
翌日清晨。
吴王府后院已经亮起了烛火。
团香端着热水进门时,先看见徐妙云坐在临窗的软榻旁,身上已经换了件素净常服,长发也重新挽好,面前摊着昨夜苏夫人送来的几本账册。
她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过账页,眉目清明,精神瞧着极好。
再往床榻那边看。
吴王殿下还躺着。
朱橚仰面陷在锦被里,双眼睁着,神情透着一股看淡世事的安详。
团香脚步顿了顿。
“殿下醒了?”
朱橚缓缓转过头,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已经醒了有一阵了。”
“那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朱橚沉默片刻,抬手按住后腰:“先让本王再与这张床培养片刻感情。”
团香低下头,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另一边,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徐妙云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殿下昨晚还说自己年轻力壮,今日怎么连床都舍不得下了?”
朱橚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悲愤。
他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刚挺直腰背,动作便明显僵了一瞬。
“王妃,做人得讲良心。”
徐妙云终于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十分无辜的笑意:“妾身怎么了?”
朱橚望着她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眼下这副状态,一时竟生出几分世道艰难之感。
偏偏昨夜是谁先嘴硬,谁先招惹,屋里两个人都记得清楚。
所以这份委屈,连诉苦都缺了三分底气。
朱橚憋了半晌,只能幽幽道:“本王算是明白了,白日里有些话,确实不能说得太满。”
徐妙云唇角轻轻扬起:“殿下能有这番领悟,昨夜便算没有白辛苦。”
“……”
朱橚彻底没话了。
团香迅速转过身,把热水往架上一放,十分认真地开始整理巾帕。
这种时候,做丫鬟最要紧的本事就是耳朵失聪。
朱橚总算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他刚把中衣整理好,外间便传来婴儿醒来的哼唧声。
方才还满脸萎靡的吴王殿下动作立刻快了几分。
“有炤醒了?”
团香还没来得及回答,朱橚已经朝外走去。
只是走出两步,他又下意识扶了一下腰。
徐妙云抬眸看见这一幕,指尖拨动算盘的动作轻轻停了一瞬。
“殿下慢些。”
朱橚回头看她:“王妃如今知道心疼我了?”
“妾身只是怕殿下闪着腰,待会儿抱孩子又要找借口。”
“……”
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橚满心悲凉地去了外间。
片刻之后,朱有炤被亲爹抱了进来。
小家伙刚睡醒,精神正足,两只眼睛四处乱看,见朱橚凑近,还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朱橚顿时又有了精神。
“瞧见没有?还是儿子知道疼爹。”
话音刚落,朱有炤猛地往下一扯。
本就系得随意的中衣领口当场被拽开半边。
朱橚:“……”
徐妙云抬眼看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算账。
“确实很疼殿下。”
团香终于忍到极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无辜的儿子,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好小子。”
“你如今还不会说话,已经学会跟你娘一条心了。”
窗外冬阳渐渐升起。
屋里算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徐妙云精神奕奕地核着王府年终账目,朱橚则抱着儿子坐在旁边,整个人依旧透着几分昨夜未曾缓过来的倦意。
这一夜过后,大明的吴王殿下,终于用亲身经历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嘴债。
真的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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