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悦耳的咀嚼声在暖厅里响起。
那细丝爽脆弹牙,酸得恰到好处,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与大明传统的茱萸、生姜、胡椒完全不同的辛辣。
那辣味烈而不燥,如同一把小火苗瞬间点燃了舌尖上的味蕾,让人额头微微冒汗,胃口却轰然大开。
“痛快!这酸辣劲道,简直绝了!”朱元璋大呼过瘾,“这红色的碎角是什么?吃着比茱萸冲多了,提神!”
而另一边,朱雄英的面前则摆着一只精巧的白瓷盘。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根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色泽红亮的古怪酱汁。
小家伙显然早就得了五叔的指点,熟练地抓起一根炸得金黄香脆的长条,在红酱里狠狠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小脸上写满了幸福。
“皇爷爷!您尝尝这个!五叔说这叫炸薯条,蘸着番茄酱吃,天下第一好吃!”
朱雄英大方地递了一根过去。
朱元璋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
外皮焦脆酥香,内里却滚烫软糯,配上那酸甜浓郁的红色酱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与美味。
“这……这金黄的条子,莫非也是方才那块茎做的?”
朱元璋看着桌上这些花样百出的菜肴,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时候,马皇后才轻轻拍了拍手,让侍女撤下一只空盘,端上来一小盆蒸得裂开了口子的原样块茎。
那东西外皮粗糙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沙白细腻的内肉,没有半点调料,却散发着最纯粹的粮食香气。
“重八,你尝尝这个。”马皇后将一个剥了皮的块茎递到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神逐渐从惊艳变成了凝重。
他是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挨过最深的饿,太清楚什么是救命的粮食了。
这东西……一口下去,实实在在的顶饱。
比荞麦饭更绵软,比高粱饼更细糯,吃进肚里却一样瓷实顶饱。
“妹子,别卖关子了。”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块茎,神色严肃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粮?一亩能出多少?长在何处?是大明哪座山里寻出来的仙草?”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在朱标和朱橚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道:“此物名唤‘马铃薯’,老五还管它叫土豆。”
“那盘酸辣细丝,也是它做的,雄英吃的脆条,还是它做的。它既能做菜,更能当饭。”
马皇后指了指那盘鲜红的碎屑和红酱,继续道:“那辣人的红角,名唤辣椒。至于那酸甜浓稠的红酱,乃是用一种名叫番茄的果子熬出来的。”
说到这里,马皇后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道:“这些东西,不是大明原本就有的,也不是什么藩国进贡的山珍。”
“这是刘大虎领着大明的远洋船队,横跨万里惊涛骇浪,从极东之外的新大陆,一粒种子一粒种子,拿命替我大明万民带回来的!”
“汉代张骞通西域,带回胡麻、苜蓿、葡萄,名垂青史,流芳千古。”
马皇后轻叹一声,语气却愈发郑重道:“刘大虎这一趟从海外带回来的这些神物,若是能在咱大明的土地上种活,其功劳……比之当年的博望侯张骞,有过之而无不及!”
轰!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原本正嚼得喷香的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卡住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刘大虎?
那个被满城谣言传成“水鬼索命”、“小明王旧债”,如今正被内卫以私制软禁在府里的刘大虎?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绝伦。
老朱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吃得只剩下半锅的土豆焖牛肉,又看了看那盘空了大半的酸辣土豆丝,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娘的!
合着咱刚才赞不绝口的人间至味……全是大虎那小子从海外带回来的?
好哇!
好一出连环计啊!
合着今日这根本不是什么自家人给孙子孙女过满月的体己宴,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坤宁宫版“鸿门宴”!
妹子这是变着法子让咱吃人嘴短,逼着咱把内卫软禁刘大虎的旨意给当场收回去呢!
堂堂的大明皇帝,什么时候吃过这种暗亏?
外面怎么传的来着?
天子圣旨岂能朝令夕改?除非皇后娘娘把脸色一摆!
今日的事情再传扬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天下人编排咱“惧内”的闲话?!
不行!
今日绝对不能松口!
当着满堂子孙的面,咱老朱就算被这土豆噎死,也必须把腰杆挺直了,狠狠地重振一把夫纲!
朱元璋在心里发了狠,脖子一梗,硬生生将嘴里的半块土豆给强行咽了下去。
方才还吃得满面红光、赞不绝口的老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一声,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强行挽尊道:“咳……也就那么回事吧!”
“这什么土豆,粉嘟嘟的,吃多了塞牙!还有那红色的番椒,辣得人心慌意乱,哪有咱大明的茱萸温润?至于那番茄酱,酸不溜丢的,也就小孩子嘴馋爱吃,上不得台面!”
常穆英瞥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几只盘子,又看了看朱元璋一本正经挑刺的模样,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标也是看破不说破,只轻咳一声,正准备顺着母后的话头替刘大虎劝上两句。
可还没等太子开口,坐在对面的朱橚却忽然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朱元璋一愣,戒备地看着亲儿子。
只见朱橚一脸的大义凛然,义愤填膺地大声道:
“父皇说得太对了!”
“儿臣完全赞同父皇的高见!”
朱元璋眨巴眨巴眼睛,满头雾水。
这小兔崽子……转性了?
以往但凡在这坤宁宫的小厨房里坐下,这混账哪回不是屁颠颠地围着他娘鞍前马后地递刀子,母子俩合起伙来,三两句话就能把咱老朱挤兑得连口热汤都喝不安生?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平日里专漏西北风的黑心棉袄……终于良心发现,知道心疼心疼他这个在家里水深火热的老父亲了?
老朱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感动,连腰杆都下意识往上挺了半寸。
可惜这份难得的父慈子孝,还没在他心里捂热乎,朱橚后面的话便接踵而至。
大明的吴王殿下,正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只见他正色道:“父皇圣明!这土豆番椒再好吃,能有朝廷的体统重要吗?能有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吗?”
“大虎叔不过是航海万里,找回几种能多养活上千万人的新作物罢了,就算他立下了胜过张骞十倍的泼天大功,那又如何?他身上的小明王旧案查清了吗?秦淮河的水鬼答应了吗?街上的神婆点头了吗?”
朱橚转过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满脸严肃道:“父皇将刘大虎软禁在府里,实在是英明果决之至!儿臣建议,不仅要软禁,还要严加看管!三日后的万寿节大典,也绝不能让他露面献粮!管他什么千秋功业,管他什么利在万代,哪能比得上华克勤法师嘴里一句‘因果业报’来得金贵?”
“天下百姓饿肚子,那是百姓命不好,可若是得罪了水鬼,那可是要折了天家福气的呀!父皇,儿臣坚决支持您,就这么关着他,千万别放!”
说到最后一句时,朱橚甚至还很体贴地替父亲盛了一勺土豆炖牛肉。
“父皇,您多吃点,毕竟大虎叔人在禁中吃不着,您替他多尝两口,也算君臣一场。”
“……”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常穆英直接把脸转向了墙壁,肩膀抖得像是在筛糠。
徐妙云轻轻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维持着吴王妃最后的端庄仪态。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眼角疯狂抽搐。
老朱一开始听着儿子赞同自己,心里还觉得挺舒坦,可听着听着,那味儿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字字句句都在夸他英明,可每一个字砸下来,都像是拿着鞋底子在他老朱的脸上狠狠地抽!
什么叫“哪能比得上华克勤法师一句因果业报”?
什么叫“天下百姓饿肚子是命不好”?
这小王八蛋,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指着他的鼻子阴阳怪气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朱橚,偏偏朱橚脸上一片赤诚忠勇,叫他挑不出半点由头当场发作。
“你……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推开面前盛着土豆的碗碟。
老朱算是琢磨过味来了,今天这桌子菜,根本就没一道是白吃的。
筷子每多动一下,腰杆就得跟着矮一寸。
老子把筷子撂了还不行吗?
“咱不吃了!”
朱元璋气哼哼地一挥龙袍,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张顺,没好气地喝道:“给咱倒酒!满上!”
老朱斜眼瞥着朱橚,冷笑一声,傲然道:“菜是那刘大虎带回来的,咱不稀罕吃!可这酒,总不能也是他从海那边带回来的吧?给咱拿大明自己产的好酒来!”
朱橚闻言,险些没压住唇角,只得低头抿了一口茶。
这回,可真不是他主动挖的坑。
是老头子自己挖坑,自己埋。
眼见老朱那副总算扳回一城的模样,朱橚施施然的理了理衣袖,若无其事地笑道:“父皇圣明,这酒啊……确实不是海那边运回来的,是儿臣在金陵城刚酿出来的。”
张顺闻言,连忙捧起一只青瓷小酒壶,恭恭敬敬地上前,替朱元璋面前的白玉酒盏斟得满满当当。
酒液如清泉般倾泻而下,清澈见底,没有半点传统粮食酒的浑浊。
而随着酒液荡漾,一股奇异而浓烈无比的醇香,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满屋的肉香。
“好香的酒!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朱元璋冷哼一声,端起白玉酒盏,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然而,当那口清冽辛辣的酒液真正顺着喉管滑落腹中的那一瞬间——
朱元璋脸上的漫不经心顿时一扫而空。
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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