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的风卷过草坡,带起一层薄薄尘土。
耐驴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东瀛骑兵已经挤满官道,各部黑、白、赤三色旗帜前后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追得还挺紧。”
他咧嘴笑了笑,抬手向左右一挥。
一千名蒙古骑兵立刻分成两股,队形在奔驰中自然散开。
前排的火铳骑兵率先摘下鞍侧的短制卡宾枪,借着平坦地势放缓马速,回身朝追兵打出一轮齐射。
后排弓骑随即越过同伴,在奔驰中连续放箭,掩护火铳手重新装填。
铳声零零落落。
箭矢也不密。
可明军每隔片刻便会回身射击,追在最前的倭骑也随之接连栽落马下。
最前方一名大名武士刚举起长弓,胸甲便猛地向内凹陷。
铅子从肋下钻入,带着碎甲从后背穿出。
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翻落下来,一只脚却仍被马镫牢牢套住。
受惊的战马拖着他继续狂奔,头盔很快被磕飞,裸露的半边脸也在泥石间磨得血肉模糊。
旁边几骑下意识放慢速度。
耐驴却已经带人转过下一道坡。
“别恋战!”他高声喝道,“打一口就走,谁敢停下来割脑袋,回去我亲手抽他!”
蒙古骑兵轰然应声。
这套打法,他们太熟了。
打得过时追着杀,打不过时转身走。
可转身不等于败退,弓弦始终绷着,眼睛始终盯着身后。
敌人若停,他们便回头骚扰。
敌人若追,他们便一点点把距离拉开。
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围住野牛。
不急着扑上去撕咬,只让猎物不断流血,不断发怒,最后自己撞进早已选好的泥沼。
另一侧山坡上,徐允恭带着六百骑兵斜切而过。
他没有直接冲击倭军侧翼,只贴着对方阵列外沿奔驰。
双方最近时不过六七十步,东瀛武士甚至能看清明军甲叶上的划痕。
“举铳!”
徐允恭一声令下。
前排骑兵放慢马速,伏在鞍上扣动扳机。
一排白烟沿山坡升起。
倭军侧翼顿时倒下百余骑。
一匹战马被铅子打穿眼窝,惨嘶着向旁边撞去,马上的武士刚想跳下,右腿便被另一匹马夹住。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蹄声里,他整个人被拖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把腿从马镫中抽出来,后方密集的马蹄已经从胸口踩了过去。
第一匹马踏碎胸骨。
第二匹马踩烂腹部。
等后队过去,地上只剩一团被甲片裹住的烂肉。
徐允恭没有多看。
“转向!走!”
六百骑兵沿着坡脊迅速远去。
等倭军分出数百骑追来,他们又在前方重新聚拢,隔着百余步回头放箭。
蓝春守在另一条岔路口。
他手里只有八百人,却故意把旗帜插得密密麻麻。
骑兵时而从林后露面,时而沿坡地扬尘,远远望去,像有数千人藏在山后。
几名倭军将领试图绕路包抄。
蓝春便带队后撤。
可倭军刚一停,他又转回来,专射走在队伍外侧的传令武士与旗手。
一名背着大内氏军旗的武士中箭后仍不肯倒下,死死抱住旗杆。
蓝春策马掠过时,反手一刀斩断他的手腕。
断手还挂在旗杆上。
人却被马速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脖颈随即被第二名明军骑兵的弯刀削开。
血喷出数尺,溅在后方武士的脸上。
那面军旗终于倒进泥地,被无数马蹄踩过。
英国1796式轻骑兵卡宾枪(短制更加适合马上装填)
大内义弘始终将追击的军令压在手中
他骑在中军,看着明军三支明军骑兵像游鱼一样轮番靠近,又轮番退走,脸色愈发阴沉。
明军退得从容有序,队形始终保持严整。
每一次回身反击,都恰好卡在己方刚要放松警惕的时候。
明军也并不急着造成多少杀伤。
他们只是不断逼迫东瀛骑兵加速、减速、重新列阵,再让最前方的人死在所有人眼前。
每一次骚扰都不致命。
可每一次,都在把愤怒往上再推一层。
大内义弘隐约意识到,明军真正想控制的是他们的情绪。
“各部不得擅自离阵!”
大内义弘已经是第三次下令。
一万奉公众骑兵仍能保持队形。
这些人都是足利义满亲自供养的嫡系,军令一到,哪怕前方明军只隔着百步挑衅,也无人敢擅自冲出。
可左右两翼的守护大名骑兵,已经越来越躁动。
他们临时拼凑而来,旗号不同,军令不同,彼此之间甚至还存着旧怨。
一路追击数十里,死在明军箭铳下的人已超过千数,却连一个明军俘虏都没抓到。
每当他们准备结阵,明军便退。
每当他们放慢速度,明军又来。
像一群苍蝇,专往人的眼睛和伤口里钻。
左翼阵中,一名披着华丽大铠的老将猛地勒住战马。
山名氏吉。
山名氏最辉煌时,曾据有十一国。
天下六十六国,山名氏独占六分之一,号称“六分一殿”。
即便如今势力已衰,山名氏吉也不肯承认自己要受大内义弘节制。
又一轮箭矢从侧前方射来。
他身旁一名家臣面门中箭,箭头从后颈钻出。
那人双手抓着箭杆,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咯咯声,最终一头栽下马去。
前方明军却再次转身退走。
山名氏吉额角青筋猛跳。
“懦夫!”
他猛地拔出太刀,指向明军远去的背影。
“他们不敢交战,只敢像盗贼一样逃窜!”
旁边家臣低声劝道:“大内殿下有令,各部不得离阵——”
“这里轮不到大内家的人教我打仗!”
山名氏吉厉声打断。
“我山名氏统辖十一国时,大内家还在周防看守海岸。如今不过仗着将军宠信,他便真以为自己能号令天下武家?”
越来越多守护大名的骑兵向他靠拢。
有人刚死了弟弟。
有人战马被铳子擦伤。
也有人只是受不了明军一次又一次的戏弄。
两万骑兵压着一肚子火,阵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前突出。
大内义弘看见这一幕,立刻派出传令骑兵。
“告诉山名氏吉,前方地形未明,谁敢追击,按违抗军令处置!”
传令骑兵尚未赶到,远处又响起一阵铳声。
这一次,明军距离更近。
白烟散去后,山名氏吉身后的旗手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连同军旗一并摔下马背。
明军阵中随即传来哄笑。
他们甚至有人回身朝倭军招手。
山名氏吉眼中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断了。
“全军出击!”
太刀向前一劈。
两万守护大名骑兵像蓄满的洪水骤然决堤,越过原本的阵线,朝明军退去的方向狂奔。
大内义弘看着迅速失控的两翼,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一刻起,军令已经失效。
若只让这两万人追出去,他们必然会被明军逐段吃掉。
可一万奉公众若停在原地,左右两翼溃败之后,中军同样无路可退。
“跟上。”
大内义弘强压住心中怒意,当即作出决断。
“奉公众保持队形,不许争先。各部传令,随时准备下马结阵。”
三万倭骑终于全部压了上去。
前方明军似乎也“慌了”。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的人马不再轮番回击,只顾沿山谷向西撤退,甚至有人把箭囊和水袋丢在路旁。
山名氏吉看见这一幕,心中愈发笃定。
明军先前的从容,全是装出来的。
他们不过仗着马快、铳远,才敢一路戏弄追兵。
如今三万骑兵一同压上,那些明军终于怕了。
追出十余里后,眼前山势骤然开阔。
两道低矮山脊之间,是一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平地。
明军骑兵冲入平地后迅速向左右散开。
山名氏吉原以为他们还要继续逃,下一刻却看见,平地中央早已站着一支军队。
没有战马的反击冲锋。
也没有高大的车墙庇护。
只有数千名下马的明军,仓促间结成的十座小方阵。
每个方阵都不算大。
正面不过数十步,彼此之间还留着宽阔空隙。
从高处俯瞰,十座方阵横陈原野,宛如十口尚未合盖的棺木。
山名氏吉起初还以为明军另有埋伏,可他很快便看清了阵中的布置。
明军既无拒马,也未挖设壕沟,十座方阵的兵力又过于分散,甚至还要把战马和马夫护在中央。
在他看来,这些下马列阵的明军,已经主动舍弃了骑兵最大的优势——速度。
他只需要集中兵力冲垮其中一处,其余各阵便会随之动摇。
想到这里,山名氏吉方才升起的警惕迅速散去,随即放声大笑。
“明国人竟敢让骑兵下马!”
“他们以为排成几个小阵,便能挡住我们的三万骑兵?”
四周武士也跟着狂笑。
方才被骚扰一路的屈辱与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即将复仇的兴奋。
山名氏吉的目光掠过前方几座方阵,很快便锁定了居中的主阵。
那里高高竖着一面王旗大纛。
朱橚显然就在旗下!
这一发现令他胸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去。
只要冲垮眼前这些下马列阵的明军,今日便不只是击败一支前锋,而是足以决定整个东瀛战局的大胜。
想到这里,山名氏吉胸中热血骤然上涌。
他猛地举起太刀,刀锋直指那面王旗大纛。
“活捉明国吴王!”
“谁先冲到王旗之下,谁便是东瀛第一功臣!”
太刀随即向前落下。
两万骑兵同时催动战马。
慢跑。
快跑。
最后变成全速冲锋。
大地在马蹄下震动,十座明军方阵却仍停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山名氏吉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方阵,只觉得胜利已经送到眼前。
他将太刀向前重重一指。
“冲进去!”
“击溃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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