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逼皇上立储？”

    裴渊慢悠悠地刮着茶沫。

    “正是！”

    陆铮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李阁老觉得，皇上如今被大人您描绘的海上盛世所蛊惑，大兴土木，远洋贸易，已然偏离了祖宗定下的农耕守成之道。”

    “他们文官在朝堂上谏言无用，便想出了这等釜底抽薪的毒计。”

    陆铮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他们打算趁着下月开春的祭天大典，联络六部九卿以及天下清流，甚至还要请动太后出面。”

    “以社稷不可无本，江山需定正统为由，死谏皇上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并要求立刻开启出阁讲学。”

    裴渊听罢，仰起头，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温暖的书房内回荡，透着一股将天下士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

    这等套路，他太熟悉了！

    历史上，若是遇到哪一任皇帝不听话，只顾着自己享乐或是妄动刀兵。

    那些文官也是用这一招。

    搬出祖宗之法，逼着皇帝立太子。

    然后由内阁的大儒们去充当太子的老师。

    如此一来，即便当今皇上是个昏君，他们也能把下一任皇帝培养成听话的仁君。

    这叫用时间换空间。

    是文官集团对付强势皇权的最强底牌。

    “大人，您还笑得出来？”

    陆铮有些焦急。

    “他们若是真把这事办成了，那王华定然会以当世大儒的身份，被推举为太子太傅。到时候，整个东宫便成了清流的地盘。”

    “他们借着教导太子的名义，成日里在太子耳边说大人的坏话。这储君若是恨上了大人，日后新皇登基，咱们锦衣卫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裴渊敛住笑意，将茶盏搁在案几上，随手拿起一把湘妃竹折扇。

    “陆铮啊，你这眼光还是浅了些。你当皇上是泥捏的？皇上正值鼎盛之年，手里握着本官送去的一座座金山，正是意气风发，想要大展宏图的时候。”

    “此时这帮文臣逼着他立太子，便等同于在咒他早死，等同于在分他的权。”

    “皇上心里，能痛快？”

    陆铮一愣，仔细一琢磨，倒还真是这个理。

    历朝历代，最忌讳太子结党的，往往就是皇帝本人。

    “那……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用管，由着皇上去收拾他们？”

    “不管？那岂不是辜负了李阁老的一番苦心。”

    裴渊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方才写下的那幅字，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这朝堂犹如一盘大棋。人家既然落了子，本官身为右都督，自然得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们想用东宫来压本官，本官偏要让他们搬起石头，砸碎自己的脚。”

    裴渊合上折扇，大袖一挥。

    “备马。本官要去一趟西苑。这等精彩的戏码，总得提前去跟皇上通个气，对对台词方好。”

    半个时辰后，西苑太液池畔的暖阁。

    成化帝朱见济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靠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件刚从皇家商局送来的稀罕物。

    一个西洋进贡的黄铜自鸣钟。

    那钟表里的齿轮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每逢整点便会弹出一只惟妙惟肖的木头小鸟，清脆地鸣叫几声。

    朱见济看得津津有味，宛如一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微臣裴渊，叩见皇上。”

    裴渊大步跨入暖阁，大礼参拜。

    “裴爱卿来了，快平身，赐座。”

    朱见济见是裴渊，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指着那自鸣钟说道。

    “爱卿来看看，这海外的奇技淫巧，倒也算精致。听说这玩意儿在南洋能换不少银子？”

    裴渊在锦杌上坐下，顺着皇帝的话头逢迎道：

    “万岁爷好眼力。这自鸣钟在咱们大明看着稀奇，但在海外那些红毛番手里，不过是寻常物件。”

    “咱们皇家商局只要多派几艘船出去，日后这等物件，万岁爷想赏给哪个宫的娘娘，便赏给哪个。”

    朱见济听得龙颜大悦，放下自鸣钟，叹了口气。

    “还是爱卿懂朕的心思。外朝那些老匹夫，成日里除了让朕克己复礼，便是哭穷。”

    “若不是爱卿替朕在江南打理出一份丰厚的家业，朕这皇帝当得，怕是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裴渊闻言，适时地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微微叹息了一声。

    “爱卿为何叹气？”

    朱见济敏锐地察觉到了裴渊的情绪。

    裴渊站起身，躬身作揖。

    “微臣叹气，是替万岁爷觉得委屈。万岁爷有心开疆拓土，威服四海，方才准了微臣大开海禁，设立商局。”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万岁爷手里宽裕，见不得我大明水师耀武扬威。明着阻拦不成，便想在背后给万岁爷下绊子。”

    朱见济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眼中闪过一抹帝王的煞气。

    “谁？谁敢在背后给朕下绊子？”

    裴渊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

    将李贤与王华在白云观密谋之事，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

    “……皇上，他们觉得微臣是个佞臣，蛊惑了圣听。他们管不了皇上，便想着逼皇上立皇长子为太子，”

    “然后借出阁讲学之机，由那些江南大儒去教导太子。”

    “其美名曰匡正国本，实则是想将下一任君王，从小便捏在他们清流文官的手心里。”

    “日后太子若受了他们的蛊惑，与皇上离心离德，这大明朝的权柄，岂不是又要落入内阁之手？”

    “放肆！”

    朱见济勃然大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暖炕的矮几上。

    震得那西洋自鸣钟都颤了三颤。

    他是个贪恋权力的皇帝。

    立储之事，本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听闻这帮文臣竟然暗中串联，妄图用年幼的皇子来制衡他，这触犯了他身为帝王的绝对逆鳞。

    “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去巴结新主子了？！”

    朱见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李贤这个老匹夫！朕念他三朝老臣，处处容忍。他竟敢在背地里勾结外臣，谋算朕的家事！”

    朱见济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暴走。

    “朕这便下旨，将王华驱逐出京！李贤罢官免职！看谁还敢在朕面前提什么立储之事！”

    “皇上息怒。”

    裴渊却是不慌不忙，从容地拱手劝阻。

    “爱卿，你还要替他们求情不成？”

    朱见济怒视着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