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义坐在校长办公室那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大半，他也没在意，正低头翻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教职工编制申请表。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挺讲究，靠墙一排深色书柜里码着烫金书脊的套装书，大多是教育类和管理类的，有几本翻都没翻过，书脊上的塑封还在。

    墙上挂着一幅本地书法家送的“厚德载物”，装裱精致，落款处盖着红章。

    白洁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打底，下身一条深灰色半身裙，头发披散着，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但坐在校长办公室里还是显出了一点不自在，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裙子的面料。

    “高校长，我不会上课，来学校是不是不合适？”

    高义把茶杯放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早就想好了、只等着说出来的笃定：“你来，当办公室主任，不用上课。”

    白洁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圈：“办公室主任？”

    “对。编制我刚给你走完，下个月就能入编。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不用站讲台，管管行政、协调一下各科室、处理处理日常事务就行。你之前在家具城做销售经理的时候，行政协调这些事你上手快。”

    白洁的手指在裙子上停住了，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拘谨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上来的惊喜和不确定：“高校长，这……这编制，说给就给了？”

    “我说给就给了。”

    高义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百叶窗又推开了一些，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你在家具城那个金牌销售干了多久？六年。六年里你卖出去多少套意大利原装进口的家具？你手里攥着的客户资源，随便拎几个出来，够一个普通销售干半年的。我那个学校项目，配套的办公楼和教师公寓，家具采购这块还没定。你来了，这些事正好你管。”

    白洁听到“家具采购”四个字，眼睛又亮了一层，但她没急着接话，而是把目光从高义脸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自己没怎么动过的茶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高校长，我当初在家具城，就是靠着卖家具认识了你。现在进了学校，又管家具采购，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说白主任以前卖家具的，现在管采购，是不是从中吃差价？”

    高义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你把心放肚子里。采购的事，该走招标走招标，该比价比价，你把流程做规范了，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你管的是行政，不是采购。采购的事有总务科，你只负责协调。你真正要干的事，是帮我把学校行政这块理顺了。现在那个办公室主任，做事黏黏糊糊的，一份文件压三天，什么事都得我亲自过问。你来了，我就能腾出手来干正事。”

    白洁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高校长，那我什么时候来上班？”

    “下周一。”

    “这么快？”

    “编制手续下周五之前能走完。你下周一先来，熟悉熟悉环境，我把行政这块的工作交接一下。”

    白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隔着桌角看着高义：“高校长，当初在家具城，你是客户。现在你把我弄进学校，还给了编制，这……”

    “这什么？”

    “这份人情，我记着了。”

    高义从窗台旁边走回来，在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偏头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些，眼底多了一层生意人在谈正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审慎和掂量：“白洁，我把你弄进来，不只是因为你在家具城那几年干得好。你这个人脑子活，嘴巴严，知道什么事该往外说，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学校里有些事，我不方便亲自出面去处理，你来了，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白洁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听懂了高义话里那层没说完的意思，但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高校长，我明白。”

    “明白就行。下周一早上八点，先来我办公室，我带你去见各个科室的负责人。”

    白洁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格。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下来，扶着栏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想拨出去，又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包里。

    她站在楼梯口，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校长办公室门，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当初在家具城卖家具的时候，她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进学校，还当上办公室主任。

    编制这东西，多少人考了好几年都考不上，高义一句话就给她走完了流程。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节奏分明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校务公开栏，玻璃框里贴着几份红头文件和一张教职工名单，她在那张名单上扫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但嘴角那点弧度没落下去，反而弯得更深了一些。

    下周一，那名单上就会多一个白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