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壁上，偏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罩着铁丝网的日光灯管，灯管嗡嗡响着，白光刺眼。

    拘留室里安静了一阵。

    抱着脑袋那个小弟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文哥，那咱们出去之后……还找他们麻烦吗？”

    阿文把脸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双手打过架、收过保护费、替人平过事，手背上留着几道旧疤，指节上还有常年握拳砸东西磨出来的厚茧。

    以前他觉得自己这双手挺硬的，在城郊这片没人敢跟他横。

    但今天蹲在这间拘留室里，他突然觉得这双手挺没用的。

    人家连拳头都没亮出来，他和他这帮兄弟就全进来了。

    “找个屁。”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阿杰说得对，咱们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还上赶着去找，那不是硬气，那是傻。”

    阿杰眼睛一亮：“文哥，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想通。我是说先看看情况。出去之后老实几天，把棋牌室那边的生意看着就行。那个姓林的要是真像阿杰说的那么有来头，咱们离他远点，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道打不过还往上冲，最后把自己折进去。”

    阿杰用力点了点头，抱着膝盖把下巴搁上去，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文哥，那咱们蹲这几天出去之后，棋牌室那边会不会被姓林的搞？”

    “他搞我棋牌室干什么？他又不是混这条街的。”

    “那他要是想搞呢？”

    “那也得等他先动手再说。他要真动手，我认了。但我不会再主动去找他。”

    阿杰看了他一会儿，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文哥，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吃亏了肯定要找回场子的。这回你说算了，我都有点不习惯。”

    阿文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些，偏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我以前吃的亏不够大。这回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还找什么场子？先出去再说吧。”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往他们这间拘留室方向来的。

    铁门上的送饭口被人从外面拉开，三份盒饭和几瓶水被塞了进来，然后送饭口又哐当一声合上了。

    阿杰爬过去把盒饭端过来，分了一份给文哥，又分了一份给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弟，然后自己端着最后一份蹲回墙角，揭开盒饭盖子看了一眼：“红烧肉炖土豆，比上次进来的时候吃的好。”

    “吃你的，别念叨。”

    阿文接过盒饭，掰开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温的，肉炖得烂，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一眼阿杰那副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杰。”

    “嗯？”

    “出去之后，你去找个正经活干。别老跟着我混棋牌室了。”

    阿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文哥，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你那脑袋瓜比我灵光，蹲了两天就知道去网上查人家的底细。你干点啥不好，非得跟着我收保护费？”

    阿杰把筷子放下来，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那文哥你呢？”

    “我把棋牌室那边收一收，看看能不能把台球厅也盘下来。正经做点小生意，不干那些替人平事的活了。”

    阿杰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去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跟你一块儿盘台球厅。我负责算账，你负责看场子。”

    “你那账算得明白吗？”

    “我初中数学课代表。”

    “数学课代表算台球厅的账？”

    “那怎么了？台球厅的账比方程式简单多了。”

    文哥被他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压回去了。

    他低头继续吃饭，把盒饭里最后几块肉扒拉干净，然后盖上盖子放在墙角。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在喊“今天这批怎么这么多”，另一个人在回“城郊所那边送来的，说是统一行动”。

    然后铁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赵文，出来。有人来见你。”

    阿文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跟阿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文站起来，走到门口，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侧身让开走廊：“跟我来。”

    他跟着那个民警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间调解室门口停下来。

    民警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

    调解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长桌后面。

    钱晓萌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赵文，坐。”

    阿文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先开口。

    钱晓萌把那份文件夹翻到第一页，推到他面前：“你手底下那个阿杰，带着八个人在火星车队训练基地外面蹲了两天，被人拍了照。照片在这里。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的前期准备。如果火星车队那边正式报案，你至少十五天起步。”

    阿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钱晓萌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但火星车队那边没有报案。他们老板说了，这次就算了。让你长长记性就行。”

    阿文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钱晓萌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赵文，你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人是能惹的、什么人是不该惹的。火星车队那边不想跟你纠缠，不代表他们怕你。你回去之后把棋牌室和台球厅的生意做规矩，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如果再有下次，我这边不会再只是传唤。”

    “他为什么算了？”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但我建议你别去。”

    钱晓萌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六天。出去之后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