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始疯狂扭动。
三台高功率军用探照灯,粗壮的光柱胡乱扫过夜空,最终锁定远处的唐市主城区。
上下颠簸夹杂着左右横撕,指挥部外的吉普车被颠得离地弹起,轮胎砸在土面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所有人死死抓着身边能抓的固定物,用望远镜盯着探照灯下的那片城区。
先是路灯。
沿着建国路,整齐的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栽倒。
火花在夜空里噼里啪啦炸开,短路爆闪几下后,全部熄灭。
紧接着,烟尘起来了。
烟尘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翻滚绞杀,迅速膨胀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灰色蘑菇云。
咔嚓。轰隆。
沉闷。压抑。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持续了整整二十三秒。
这二十三秒里,凤凰山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
探照灯打过去,那座城只剩下一片灰土。
没有惨叫,没有求救,没有哀嚎。
那是一座空城。
千钧重的预制板砸下去,拍碎的只是家具和空床。
三十六家大型国营厂矿的车间塌了,砸断的只是拉了闸的机床。
雷利丰站在周秉衡左后方。
他死死抠着旁边一棵粗松树。
树皮在他的手指底下剥落。
夜风一吹,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雷利丰盯着那片灰烬,嗓子彻底变了调,沙哑得直劈叉。
“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在睡梦里。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前方的周秉衡。
“如果没撤……如果这几天,我真的听了上头的话,带头把你顶回去,阻碍撤离……”
雷利丰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算那笔账。
一百多万具血肉模糊的骨骸,把整个华北军区填进去都赔不起。
腿弯一软,他直接脱力蹲在地上。
胃酸直冲嗓子眼,他一把捂住嘴,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只差一点,他就成了把这百万百姓活埋的罪人。
周秉衡没回头,只是反手拉住雷利丰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帮他稳住身形。
……
城外第三安置区。
开滦煤矿总矿长李守义,正在煤矿工人休息的五号帐篷外头巡视。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子,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巨响。
地皮往上一跳,李守义脚下踉跄,手一抖,半缸子温水全泼在前胸。
风把远处的动静送了过来。
又是一连串的闷响。
那是二次坍塌的声音。
是从开滦矿区的方向传来的。
李守义僵在原地,手还端着空缸子。
旁边帐篷里跑出来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先遣排战士,看着那个方向,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守义脑子里嗡地炸开。
井下三百米,七号井西巷,三号井采空区……那里原本有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大活人在倒班。
如果没撤……那就是一千多个大活人,生生压死在暗无天日的黑煤窑里,连挖都挖不出来。
他闭上眼。
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涌出来,流过法令纹,砸在胸口的湿印子上。
那个年轻的军区政委带着兵砸开他家大门,逼着他马上封井撤人。
他当时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军阀作风。
现在想想,那哪是逼他。
那是拿着刀,硬生生把这一千二百三十七条人命,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啊。
“哐当”一声,李守义扔下搪瓷缸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转身,面朝凤凰山指挥部的方向,两脚跟一并。
弯腰,实打实地鞠了一个深躬。
……
地震的消息很快通过无线电,同步传到了城外的六个超大型安置区。
天还没亮。
百万规模的老百姓挤在漫山遍野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油布棚里。
大地震刚来的时候,棚子跟着剧烈晃动,许多人从梦里惊醒。
直到管理干事拿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在每个大区通报。
“唐市没了。”
这四个字砸下来。
六个安置区,整整十分钟,没有任何杂音。
上百万人坐在行军床和编织袋上,谁也没出声。
不知道哪个帐篷里,最先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搭。
这声音直接扯断了所有人的神经。
哭声顺着旷野,一浪接着一浪地蔓延开来。
那是老本全砸在废墟里的痛,更是全家老少还安安稳稳坐在身边的庆幸。
城北纺织厂安置区。
那个几天前死活不肯挪窝,非要抱着老伴牌位守家门的七旬老太。
她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怀里搂着那块发亮的木头牌位。
老太走到帐篷门口,一头乱发在风里吹着。
她面对凤凰山的方向,双膝一弯跪在黄土上,磕了下去。
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替唐市所有活下来的人磕的。
……
凤凰山山顶。
赵建军满脸泥灰,军帽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他手里捏着几份刚收到的电报,大步跑到周秉衡跟前。
“报告政委,主城区全毁,地面建筑基本不留。”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发红。
“但是六个安置点和医疗转运车队,全发来平安电报。人员零伤亡。”
这数据报出来,周围几个记录的参谋纷纷别过头去擦眼泪。
周秉衡点了点头。
“去给各区回电,安抚情绪。严禁任何人擅自返回城区。”
“是!”
周秉衡转过身,走向悬崖边的那块大山石。
苏星眠站在那儿。
山上的夜风很大,把她的外套吹得往后飞卷。
周秉衡停在她身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手指裹进掌心,紧紧握住。
苏星眠反手一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远处的废墟还在冒着冲天的灰尘。
天边极淡的鱼肚白正在一点点挤开黑夜。
他们赌赢了。
把百万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下来。
但代价太重,一座城,几代人的心血,在二十三秒里变成了垃圾堆。
没人能在这个时候欢呼。
黎明的光慢慢铺满山顶。
苏星眠默默感受了一下,经络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功德回馈。
这是她成精以来,救过最多的人,干过最大的事,可天道法则没有一点反应。
她微微蹙了下眉。
果然,强行逆天改命,没有反噬就算邀天之幸了。
她那点从宋青青身上剥离的残余气运,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秉衡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在她身边挨着坐下,抬手,在她沾了灰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不亏。”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苏星眠转头看他。
周秉衡望着山下渐渐被晨光照亮的废墟,和远处的安置点帐篷。
“活人不记账。”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的眼睛。
“一百零六万三千七百一十二个人的命。他们能接着喘气,能接着过日子,不需要天道来打分。这笔账,算在人间就够了。”
苏星眠听着,眼底最后一层阴郁彻底散了。
她偏了偏头,靠在周秉衡的肩膀上。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
上午九点整。
地面毫无预兆地再次猛烈一掀!
第一次强余震来了!
旁边几个没站稳的参谋直接摔在地上。
周秉衡却在震动的第一秒就稳住了下盘,顺手将苏星眠拉了起来。
他伸手在军裤上重重拍了两下,掸掉浮土,仿佛也掸掉了所有的疲惫和犹豫。
周秉衡转头,看向身后的雷利丰。
“通知下去,工程兵一团、二团前置到三号安置点。”
“清理废墟,准备重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望向那片成为废墟的故土。
“百万人,还等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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