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闱放榜。

    汴京城里连着几日都热闹得很。

    贡院外张榜的那日，天都没亮，榜墙前便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到了午后，消息终于传回老谢家。

    “中了！”

    报信的人一路跑进谢府：“大爷，中了!阳哥儿中了！君哥儿也中了！”

    谢敬章正在东院书房里喝茶，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阳哥儿和君哥儿都中了！”

    谢敬章猛地站起来：“第几？”

    报信的人连忙道：“中间的排名，名称不算靠前，可到底都中了！”

    谢敬章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

    他哪里会嫌名次不够好。

    秋闱对寻常士子而言，已经是迈过千军万马了。

    何况，哪是个个能和谢立新比的。

    越想越开心，谢敬章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好！好啊！

    我谢敬章这一房，总算是没白养着几个孩子！”

    旁边的管事也跟着笑：“大爷，这是大喜事啊。”

    “可不是大喜事？”

    谢敬章笑着摆手：“去，去把消息告诉老太爷和老夫人，再去告诉夫人，今日府里所有下人，赏三个月月钱！”

    管事连忙应下。

    谢敬章站在那，笑得合不拢嘴。

    他很满意，一房之中，一嫡一庶，两个孙子同年中试，这便不是一个人的喜事了。

    这是整个大房的脸面。

    尤其是谢立新。

    当年谢立新殿试一甲第二，榜眼及第，如今已经入了翰林，身居七品编修。

    不过几年过去，大房又出了两个出息的孩子。

    虽说谢立阳、谢立君的名次远不能与当年的谢立新相提并论，可那又如何？

    一个榜眼，两个即将入仕的弟弟。

    这已经说明，谢家大房，出息了。

    谢敬章越想是越高兴啊，他亲自走出书房，朝父亲谢道兴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行礼：“大爷。”

    “嗯。”

    他脚步比平日都轻快了不少，走到谢道兴院中时。

    谢道兴正在廊下晒太阳。

    远远看见儿子满面春风，便笑道：“瞧你这模样，莫不是阳哥儿中了？”

    “父亲果然知道。”

    “君哥儿呢？”

    “也中了！”

    谢敬章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两人都中了。”

    谢道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好！我谢家后继有人。”

    一房三人，已经显出梯队。

    一个如今入仕，两个站在入仕门槛前。

    放眼老谢家其他房头，谁还有这样的阵势？

    即使是出了三元及第的六房，也比不过！

    谢敬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这个人最在意的，其实是一房一房之间的脸面。

    年轻时争的是产业，后来争的，是子弟出息。

    如今老谢家富贵已定，能拿出来比较的，便是后辈。

    这一回，大房是真正扬眉吐气了。

    消息传开后，老谢家各房自然纷纷道贺。

    二房已经被谢道兴赶去明州几年。

    三房因为谢敬青去世，整房人也失了主心骨，在府里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剩下的，便是人丁单薄的五房谢敬业这一房。

    他收养的一对儿女，也都年幼，科举这事，远得很。

    他自然也礼数周到给大房送来了贺礼。

    大房的院里热闹无比。

    谢敬章看着那些礼单，笑着点头。

    旁边的管事说道：“如今咱们谢家，立新少爷在翰林，往后立阳少爷、立君少爷也入仕，兄弟三人在官场，也能彼此照应。”

    谢敬章听得心里舒坦：“对，以后他们兄弟三个，互相照应。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这不是有几个钱，也不是多少产业能比的。

    只要这一代不出什么差错，往后几十年，谢家便已改换门庭，将来便是官宦世家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似乎真走到了最得意的时候。

    年轻时跟着父亲做买卖，后来在家族里争一席之地。

    可钱再多，也不过是身外物。

    如今他这一房，出了三个官身，这等荣誉，谁能相提并论？

    他这一房，总算是起来了！

    消息传到蒋府时，蒋阁老坐在书房里，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两个都中了？”

    “是。”

    来报信的人低着头：“谢立阳和谢立君都考中了，名次都属中等。”

    以前，谢家不过是个富商之家。

    虽然有钱，但就是蒋家的钱袋子而已。

    谢道兴也好，谢敬章也好，谢家上下，哪个对蒋家不是客客气气的。

    蒋家一句话，能让他们少走许多弯路。

    可这几年，情况慢慢变了。

    谢立新高中榜眼，入翰林。

    那时候蒋阁老还觉得，谢家日后能给蒋家添一层助力。

    可还有个谢承曦，这是让蒋阁老最不舒服的。

    虽不是谢道兴一支，可他切切实实就是谢道兴的孙子。

    三元及第，娶了谭家女儿，如今涪州政绩卓著。

    谢家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蒋家往前走到谢家了。

    谢家从头到尾，依旧客气，该来的礼照送。

    但蒋阁老知道，谢家已经慢慢不再依靠蒋家。

    如今又多了两个子弟中举。

    再过十年，谢家这一代年轻人，便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而蒋家呢？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

    蒋家子嗣单薄，年轻一辈，能拿得出手的，更是寥寥。

    若只是看眼前，蒋家依旧是高门。

    可若往后看二十年、三十年..

    “备一份礼。”蒋阁老说道：“送去谢家。

    谢家两个孩子中举，是喜事，礼不能轻。”

    管事立即明白：“那..”

    “再带句话，”蒋阁老抬眼：“告诉谢道兴，做人，不能忘本。”

    当天傍晚，谢府收到了一份礼。

    两匹上好湖绸，一对玉如意，另有文房四宝、古墨、端砚数方。

    最上面还有一封信。

    蒋府亲笔。

    谢道兴看完后，脸上的笑意便没了。

    谢敬章在旁边，他拿过信，看了两眼：“这是贺礼？”

    “是。也是提醒。”

    谢敬章冷笑一声。

    信里说恭贺谢立阳、谢立君中举。随后提及两家旧交，说当年蒋家如何照应谢家。

    又说谢家今日能有这样的局面，离不开蒋家的扶持。

    最后一句是：世道虽变，人情不可忘。

    谢敬章看完，久久没说话。

    “父亲。”

    谢道兴嗯了一声。

    “当年蒋家确实帮过我们，可..恩情是一回事，如今又是另一回事。”

    谢道兴没说话。

    父子二人都明白，过去谢家依附蒋家，是因为谢家需要蒋家。

    现在呢？

    谢家正一步步往上走，如今的谢家，不再只是有钱，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官身、人脉。

    谢道兴笑了笑：“蒋阁老送的是贺礼，不是卖身契，收了就收了。”

    谢敬章一愣，随即点头。

    “回信给对方，就说蒋阁老厚意，谢家铭感于心，再告诉他，当年的照应，谢家不敢忘。”

    谢敬章点头：“然后呢？”

    谢道兴冷笑道：“没有然后。”

    谢家认旧情，但不承诺未来。

    蒋府收到回信后，蒋阁老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的一条狗，现在居然都敢这么跟自己叫板了。

    谢家比他想象中走得快，太快了。

    “以后谢家的事情，盯紧些，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靠自己，走到哪里去。”

    管事在一旁连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