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皇城上空的血云散尽。
阳光落进祭天台废墟,照着干涸的血槽。
聚魂阵停了。
地下震动也停了。
张苍提着刀走过朱雀大街。
甲片上全是干掉的黑血。
“搜。”
“每个地缝都不能放过。”
京营士卒推着重盾往前。
一头断了半截腿的地妖从废井里爬出来,张嘴扑向人群。
王豹从旁边赶到,巨斧落下。
妖头滚出两丈远。
钱大壮拖着铁锤,挨个砸平开裂的青砖。
妖物清了一半。
剩下的,也翻不起大浪。
长街两旁,百姓陆续推开残破木门。
有人跪在废墟里,把亲人的尸体从碎砖下挖出来。
哭声断断续续。
龙乾殿前。
石阶上躺满了伤者。
李青跪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板旁。
木板上躺着大离皇帝萧珩。
他的祭天礼服裂了几个口子,脸色蜡黄,后颈那条深红狐香线已经崩断,只留下一道发黑的疤。
李青捏着银针,刺入他心口。
针没有变黑。
人也没有反应。
呼吸很弱。
张苍从宫门方向走来,站在旁边。
“李大夫,陛下如何?”
李青收回银针。
“命保住了。”
“人废了。”
张苍一怔。
李青擦掉手上血污。
“狐香入脑太深,又被玉洁强抽国运。”
“身体空了,神魂底子也空了。”
“即便醒来,也只能躺着。”
张苍沉默很久,转身安排人抬担架。
城北。
永安坊外,一条死巷。
巷口停着一辆装泔水的木车。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推着车,低着头往外走。
中间那人戴着破草帽,衣服上全是泥灰。
巷子尽头。
孙明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枚铜板。
身后站着十几个镇魔司番子。
木车停下。
推车的人抬头,手按在腰间。
孙明接住铜板。
“魏大人。”
“这车推着,不嫌臭?”
戴草帽的人身子一僵。
“你认错人了。”
孙明笑了一声。
“国师府垮了,拜妖教散了。”
“你紫袍脱了,我照样认得你。”
那人猛地掀开草帽。
正是魏庸。
他眼底全是血丝,拔出短刀就往回跑。
“拿下。”
孙明没动。
两边墙头跳下几道人影。
刀背重重砸在魏庸膝弯。
咔嚓。
魏庸跪倒在地,短刀脱手。
几把佩刀立刻架在他脖子上。
孙明走过去,一脚踩住车轮。
“苏统领说了。”
“你哪儿也去不了。”
镇魔司,前院大堂。
地牢门前的青石板被水冲过,血腥味还是压不下去。
堂里很暗。
苏妄坐在太师椅上。
左臂绑着夹板,右手拿麻布慢慢地擦着横刀。
刀刃上有几处缺口。
魏庸跪在堂下。
头发散乱,脸侧肿了一块。
他看着那把刀,身体一直在抖。
“我说。”
“我什么都说。”
苏妄没有停。
“名单。”
魏庸咽了口唾沫。
“礼部侍郎陈原。”
“城防营副将赵铁。”
“还有户部几个主事。”
“他们都收过国师府的银子,帮玉洁转移过人口。”
苏妄把横刀翻了一面。
“还有呢?”
魏庸咬住牙。
“没了。”
“我就知道这些。”
苏妄抬眼。
“青牛县的案子。”
魏庸脸色骤白。
堂外传来马蹄声。
马停在院门口。
裴澈大步走进来。
深色飞鱼服上落满黄沙,衣摆被风沙吹得发白。
他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苏妄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边角已经磨损。
“统领。”
“查到了。”
苏妄放下横刀,接过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卷宗,还有几张沾血的旧纸。
魏庸看见木盒,整个人软下去。
苏妄问:“哪儿找来的?”
裴澈看着魏庸。
“岚州地库最底层的夹墙里。”
“当年的案卷被人调了包。”
苏妄翻开第一页。
字迹模糊,内容却还看得清。
死者及其妻。
无私藏妖物之实。
第二页是一张供状残片。
上面写着奉命灭口。
还有搜查玉牌四个字。
裴澈声音发沉。
“这才是青牛县真正的底档。”
“你养父母不是因勾结妖物被杀。”
“他们只是普通农户。”
“十六年前,有人把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和一块青木玉牌交给了他们。”
“托他们藏起来。”
苏妄手指停住。
卷宗上的墨迹已经褪色。
那几行字却很清楚。
裴澈继续道:“他们不知道玉牌是什么。”
“但他们收了孩子,就当亲生的养。”
“玉洁派人去搜。”
“那人没找到玉牌。”
“就把人杀了。”
堂里安静下来。
苏妄抬头,看向魏庸。
魏庸趴在地上,不敢对视。
“当年办案的人,是你。”
魏庸猛地磕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
“统领饶命。”
“是国师府逼我的。”
“玉洁给了我五千两银子,让我把案子定成私藏妖纹。”
“我不这么判,死的就是我。”
苏妄看着他,把卷宗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你收了银子。”
“他们背了十六年的脏名。”
她站起身。
横刀拖过青砖,声音刺耳。
魏庸往后缩。
“苏统领,我招了名单。”
“我有功,你不能杀我。”
苏妄走到他面前。
刀尖抵住地面。
“名单我会查。”
“青牛县这桩旧案,我已经查到真相了。”
“镇魔司不留吃人血的狗。”
刀背横拍在魏庸颈后。
力道压下去,震断了他颈后的骨节。
魏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歪倒在地。
没死。
但一辈子也站不起来。
苏妄收刀入鞘。
“拖出去。”
“交三司会审。”
裴澈点头,挥手叫番子进来拿人。
大堂空下来。
苏妄抱着木盒走到院子里。
天很蓝。
风吹过屋檐,带走一点残存的血腥气。
玉洁派人杀人。
魏庸收钱掩盖。
青牛县那座土坯房里的脏名,终于洗掉了。
可带她出来的人是谁,卷宗里没有写。
源头仍在瑶姬。
也在那块青木玉牌。
苏妄摸了摸胸口。
山海图安静浮在识海深处。
那只黑狐蜷在桃林旁,还在沉睡。
她闭上眼。
养父削的木簪。
养母熬的热粥。
都在这只旧木盒里重新清楚起来。
她没有流泪。
只是把木盒抱紧。
玉洁入图,魏庸已废。
京城的血债还要慢慢清。
清阳王逃进十万大山。
界壁裂缝也还在。
苏妄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裴澈。”
裴澈停步。
“镇魔司交给你。”
“休整三日。”
苏妄声音很稳。
“三日后,准备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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