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蛇听得玉朝声音，猛地一怔，随即便拼了命地扭挣起来。此番原是它贪念过甚，一心只恋她血肉的鲜甜滋味，竟把警戒心丢到了九霄云外。

    心中不甘，反倒腾起几分怨毒：它如今虽瞎了一目，却也不是全然没了指望，只要能将玉朝连骨带血吞了，不单眼目能重新凝炼，距离化形之期定然也能再进一步。

    何况眼前这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它只消再撑持片刻，便能将她熬得油尽灯枯。

    这般想着，身子扭得愈发厉害，七寸虽被玉朝死死压住，几番发力挣动之下，倒教她几次险些按捺不住。

    玉朝气力本已耗得差不多了，蛇毒又循着血脉缓缓蔓延，全凭心口一股怨气强撑着。她如何不知这孽畜打的如意算盘？更没忘了那一头撞出窗去的飞头妖物。

    若此刻就此认命，被这孽畜毒死，回溯到前一刻，那时她正行古禹步，尚未遭反噬，瞧着倒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她未必就能立时反应过来，到时候脚下步法令一乱，只怕还是落得一般光景。

    到那时妖物尚在，这孽畜也未除，反倒平空生出许多变数，倒不如硬捱过这一阵，把心神都用在对付那妖物上。

    今夜便是寿数尽了，也是她命该如此；只是化作厉鬼，定要缠上林秋白那厮，搅得他日夜不宁，方解她心头之气。

    许是回光返照之故，只觉早已榨干的四肢百骸里，竟又隐隐生出几分气力。手中那根阴沉木簪又往里送了几分，在蛇眼眶里狠狠搅着。

    天下生灵，眼目与灵台最是相近。

    这铁力阴沉木本就质地坚密如铁，阴阳同凝，簪尖聚着纯阳之气，最是克制阴邪的好物。这碧蛇虽算不得什么厉鬼祟物，却也不是什么中正路数，木簪效用虽有限，总好过赤手空拳。

    说来对付这等孽畜，最好使的还是那柄短匕首，只可惜方才慌乱间遗落在榻上了。她半分也不敢松懈，生怕这孽畜瞅个空子再扑上来咬几口。

    她下簪也并非全无章法，簪身不算纤细，恰好卡在它眼眶骨缝之间。这般搅动，为的就是彻底捣碎它的眼仁——她自己受不得疼，这孽畜难道便受得？

    蛇的头盖骨说硬也硬，说脆却也比不得别处筋骨。她次次都认准同一处下簪，不消片刻，便觉簪尖微微一顿，原先的阻滞感似是松了些，竟又往里探了分毫。

    心头一喜，涕泪纵横的脸上，竟扯出一抹森然笑意。那孽畜大抵也知道死到临头，猛地一挣，竟从她脚下挣脱开来，也不思量逃命，张着口便朝她面门咬来——竟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它这一下，反倒正合了玉朝的心意。

    她最怕这孽畜见势不妙逃了，她这条命便白白耗在这里了。当下喘了两口气，再度攥紧木簪，这回几乎将簪身全拔了出来，跟着运尽全身残余气力，狠狠一捅，直贯而入。

    簪尖似挟着万钧之势，扎进骨缝的刹那，玉朝恍惚听得极细微一声“咔嚓”轻响，转瞬即逝，倒像是她的错觉。

    只是手下阻力陡然一空，簪尖已直直扎进了脑仁之中。

    那孽畜疼得登时松了口，扭曲着身子便要逃窜，只觉簪尖在脑中狠狠一搅，浑身猛地一僵，便彻底没了知觉，软塌塌瘫在地上。

    玉朝以己度人，见它不动了，仍怕这孽畜也似她一般诈死埋伏，又将簪身往里送了送，直抵簪尖触了颅底，碧蛇再无半分气息脉动，这才松了口气。

    她本就全凭心口一口气撑到此刻，心神一松，身子晃了两晃，便直挺挺栽倒在地。方才生死相搏之时，周身诸般痛楚不适都被强压下去，此刻卸了劲，便一齐发作上来，钻心蚀骨，竟似要将她拆了一般。

    闭着眼缓了缓神，不敢多歇——身上这阵阵疼是最管用的醒神药。站是断然站不起来了，便一手拽着碧蛇的尸身，一寸一寸地往榻边挪去。

    方才与碧蛇这番缠斗，瞧着折腾了许久，其实也不过片刻光景。说来她倒比寻常中了蛇毒的人强些，一般人身中剧毒，少不得辗转哀嚎、哭天抢地，她便没那般失态模样。

    这般自嘲着，心头反倒松快了几分，一时间连身上的疼都似轻了些许。暗忖：七叔若知道她这般勇毅，定要好生夸赞她一番。

    胡思乱想间，这几步路竟也不似预想中那般难捱，不多时便挪到了榻边。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斜倚在拔步床的雕花立柱上，一动便喘作一团，指尖总算探到了榻上那柄匕首。

    往日也不是没经历过死里逃生，却大半仗着回溯之能，先知先觉。今夜倒是头一回，全凭自己撑过来。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千般滋味翻涌，末了也只唇角微扬，竟无半分喜意。

    她攥住匕首，脱力后的手软得像棉絮，兀自微微发颤。

    先将碧蛇尸身摆平放正，双手交叠握住刀柄，刃口顺着蛇脊一划，便顺顺当当剖了开来。

    腥甜的血登时漫开，沾在她中衣上，黏腻得慌。

    她也不在意，只探手取出它腹中半颗枣核大的蛇胆，小心翼翼托在掌心，仰头便吞了下去。

    蛇胆本性寒，味微苦而带甘，有清热解毒、明目宁神之效。想是她口中满是血腥气，入口竟辨不出什么滋味，只觉滑溜溜一团，顺着喉管便滑入腹中。

    身侧炭盆兀自熊熊燃着，初时还觉周身发冷，此刻反倒隐隐发起热来。

    她如何不知，人失温之后，往往会生出燥热的幻觉，只盼褪尽衣衫才好，真要是顺着心意去了，那便要一命呜呼了。

    只是棉被早被那妖物带得不知去向，身上能蔽体的，只剩一件斗篷。

    斗篷……她费力抬了抬眼，托那妖物的福，倒也不用她挣扎着起身去衣架上取。只是它压在满地狼藉里头，她若是半路晕过去，只怕这一夜便要把寿数都耗在这里了，倒不如守着炭盆，先缓过这口气再说。

    想是蛇胆渐渐起了效用，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腹间散向四肢百骸，非但身上痛楚轻了好些，那股燥热也渐渐退去，连气力都似回来了几分。

    她嗤地一声笑，这孽畜倒真是件好物，它贪她的血肉，她又何尝不贪它的功用。

    此念一转，又挣扎着抬手，拔下眼眶中那根木簪，串起一块蛇肉，就着炭盆烤了起来。

    妖吃人，人吃妖，本就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都到了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只盼那妖物晚些回来才好，待她把这碧蛇的血肉都吸纳干净，尚有一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