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年没有继续在群里争论。
他先联系省台记者,取得灾区影像的调度授权。
随后又让消防救援队上传原始执法记录仪画面。
一段段没有剪辑的视频被送到前线协调中心。
第一段画面中,学校操场满是淤泥。
红区患者躺在拼接课桌上。
四名志愿者用手电照着方锐完成开腹止血。
第二段画面里,郭秀兰嘴唇发绀。
江一帆在多发肋骨骨折间寻找置管位置。
引流管进入胸腔后,血氧才从八十二缓慢回升。
第三段是莫佳佳的骨盆固定。
没有专用器械。
消防水带被折叠成临时固定带。
第四段拍摄于凌晨三点。
发电机已经停机。
林长生提着一盏应急灯,在漆黑走廊逐床巡查。
第五段则是刚刚建立的隔离区。
五十六名腹泻患者分区安置。
两名高度疑似患者正在补液。
墙上贴着饮水消毒、排泄物处理和接触登记表。
视频最后,镜头扫过物资桌。
口服补液盐一栏写着零。
消毒剂只剩一瓶。
抗生素旁标注着预计耗尽时间。
陈昭年把视频压缩后,直接发进全省救援协调群。
“礁石镇现场实况。”
“请各队基于事实讨论配额。”
群里无人说话。
仁心医院明亮整洁的体育馆照片还挂在聊天记录上方。
两台发电车停在馆外。
成箱矿泉水堆在物资区。
一旁还有临时淋浴和热食供应。
两种画面放在一起,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最先开口的是省立医院医疗队负责人。
“建议立即向礁石镇补充口服补液盐和消毒物资。”
省中医院随后表态。
“我们愿意让出本批次两箱肠道用药。”
另一支县级医疗队也发来消息。
“可调出三十套清创包。”
短短几分钟,礁石镇所需物资便凑出大半。
周德明始终没有回应。
陈昭年直接点名。
“仁心医院双倍配额申请暂缓。”
“请按实际处置量重新核定。”
周德明终于发出一行字。
“服从统一调配。”
秘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体育馆药品区里,几箱尚未开封的抗生素格外刺眼。
周德明压低声音。
“先退一半。”
“对外怎么说?”
“说主动支援重灾区。”
秘书立即去联系宣传人员。
周德明又补充。
“不准提配额复核。”
省级调配中心很快重新下达指令。
第一批物资由运输直升机空投。
第二批通过冲锋舟和高底盘车辆接力送入。
预计六小时后抵达礁石镇。
消息传回学校时,没有人欢呼。
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
疲惫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物资还在路上,患者却不会停下恶化。
吴海根再次出现肌肉痉挛。
冯素琴尿量依然很少。
另外十一名细菌性痢疾疑似患者中,有三人高热超过三十九度。
一名七岁男孩因频繁腹泻开始嗜睡。
沈若晴检查后立刻上调分区。
“中度脱水。”
“口服糖盐水效果不好。”
方锐看向仅剩的静脉液体。
“给他用。”
“邱海平那边怎么办?”
“术后血压已经稳定。”
“减慢一档,省出一袋。”
每一袋液体都在患者之间反复权衡。
林长生将防疫汤剂再次调整。
高热脓血便者不再饮用基础方,而是逐人辨证。
普通灾民继续服用平和剂量。
净化水的配制则一刻没有停止。
学校食堂的大锅从早烧到晚。
柴火不足后,镇干部拆下被洪水泡坏的木床板。
有人嫌排队麻烦,趁志愿者不注意接了一杯雨水。
还没喝到嘴边,就被罗敬山一把夺走。
“林医生说了,生水不能入口。”
男人不服。
“我以前出海什么水没喝过?”
罗敬山把杯子里的水泼到地上。
“以前水里有死鸡死狗和几百人的排泄物吗?”
男人看了一眼操场外漂浮的腐物,终于闭嘴。
为了避免净化后的水被二次污染,沈若晴给每个家庭固定容器。
取水人和取水时间全部登记。
盛水桶不许落地。
杯子不能混用。
儿童和老人优先领取。
这些规定看起来琐碎,却让新发腹泻人数明显放缓。
下午两点,新增患者只有四人。
与前一日数小时增加数十人相比,传播势头暂时被压住。
贺鹏程从外围发来对讲。
“疾控采样人员已经出发。”
“预计一小时后到学校。”
林长生应了一声。
贺鹏程停顿片刻。
“刘执转运后,血钾没有继续暴涨。”
“已经送往有透析条件的医院。”
“他的双腿呢?”
“右腿血流恢复较好。”
“左腿还在评估。”
贺鹏程的语气少了昨日的锋利。
可涉及疫情判断时,他仍保持质疑。
“霍乱快检没出来前,我还是建议谨慎用词。”
林长生正在给七岁男孩调整补液。
“我一直用的是疑似。”
“隔离标准会不会过高?”
“你可以进来看完两桶排泄物,再和我谈标准。”
贺鹏程没有接这句话。
“采样后最快明晚出结果。”
“知道了。”
对讲结束。
江一帆忍不住说道:“他还觉得您越权?”
“他质疑是他的事。”
林长生把男孩的滴速调慢。
“我们不能因为想打谁的脸,就把疑似写成确诊。”
沈若晴点头。
“同样也不能因为怕担责,就把高度疑似写成普通腹泻。”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记进复盘。”
下午三点,疾控人员穿着防护装备抵达学校。
他们先对井水、蓄水箱和隔离区进行取样。
随后分别采集两名高度疑似患者及其他腹泻患者样本。
采样人员查看完吴海根的记录,神情明显严肃。
“水样便量很大。”
“你们隔离得很及时。”
冯素琴的接触史也被单独标红。
样本完成密封后,立即由专人送往外围快检点。
初步结果需要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
正式培养确认则需要更久。
下午四点半,远处终于传来直升机轰鸣。
学校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运输直升机无法直接降落。
它在消防人员标出的空投区上方盘旋一圈。
数个带缓冲装置的物资箱依次落下。
消防员冲进泥水,将箱子拖回教学楼。
第一箱是口服补液盐。
第二箱装着抗生素和消毒剂。
第三箱是无菌耗材、防护服与清创包。
第四箱则是便携净水设备和新的监护电池。
方锐拆开箱子,先核对药品批号和数量。
“够用了。”
陆晨曦抱着补液盐箱子,手臂都有些发软。
“至少今晚不用再抢一袋液体。”
林长生却把分配表递给她。
“按患者体重和脱水程度发。”
“谁也不准因为物资多了就浪费。”
空投完成六小时后,第二批转运物资也进入镇区。
缺口终于被补上。
陈昭年只在协调群里发了一句话。
“资源向最需要的地方流动,不向最好看的数字流动。”
这一次,群里很快出现一排收到。
仁心医院也回了收到。
周德明坐在体育馆临时办公室里,看着礁石镇视频的转发量不断上涨。
他关掉屏幕,脸色阴沉。
物资保住了人命。
可那份三百一十七人的漂亮汇报,也成了扎在仁心医院头上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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