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沈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萧明月身上。
萧明月走得很慢,每踩一步都要先确认石头稳不稳,才敢让沈晏落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在半山腰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着,里面还算宽敞干燥。
萧明月扶着沈晏在角落里坐下,又去洞口捡了些还算干爽的枯枝。
“也不知道那些亲卫怎么样了。”
沈晏靠在石壁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泥石流来得太快,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萧明月掏出火折子,费了半天劲才生起一堆火。
“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兵,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里。”
她把枯枝架在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这阵雨停了,我再出去找找。”
沈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都怪我,若不是我提议今日入林,也许就不会碰上这泥石流了。”
萧明月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天灾谁能料到,你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她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袍,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
“若不是你刚才拉我一把,我现在已经在泥石流里喝泥巴水了。”
萧明月转头看向沈晏,发现这人正盯着自己看,耳根子红得滴血。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穿里衣。”
沈晏赶紧挪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火苗,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没看什么。”
却见萧明月忍着笑,拍了拍他肩膀。
“把湿衣服脱了,靠火近一点烤烤,不然真要落下病根了。”
沈晏抬起手,但指尖滑腻僵冷,连腰带都解不开,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萧明月看不下去,直接走过去蹲下身子,三两下扯开了他湿透的青衫。
给他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同本宫成亲这么久,还扭捏什么,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萧明月故意板起脸调侃了一句,想借此缓解他的情绪。
谁料沈晏的两颊瞬间更红,窘迫得不知所措。
萧明月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走到沈晏身边坐下,拿过他受伤的那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还疼不疼?”
她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
沈晏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火光映照着她英气勃勃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男人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镇国长公主,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世人都怕她、敬她,暗中算计她。
可沈晏知道,这副刀枪不入的铁甲之下,藏着怎样一颗温柔却孤寂的心。
先帝驾崩,养育她的太后视她为眼中钉,唯一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又对她满心猜忌。
她在这个世上,其实已经没有一个真正与她血脉相连,毫无保留信任的至亲了。
所以,才如此迫切的有了这次的西南之行。
“明月。”
沈晏突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萧明月头也没抬,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怎么了?”
“等这次西南的事了结,我们回了京城……要个孩子吧。”
萧明月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向沈晏,似是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突然有了这样的提议。
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发出的劈啪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萧明月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他单薄清瘦的胸膛。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方才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本宫一路拽上来,就你这身子骨,现在要跟本宫生孩子?”
若在平时,沈晏被她这般调侃,定然早就羞得要钻地缝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萧明月的目光。
而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明月搭在膝盖的手背上,眼神澄澈且郑重。
“我是认真的。”
沈晏指腹的温热传来,萧明月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良久。
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极少在人前显露的疲惫与迟疑。
“清衡,我怕……我护不住。”
她苦笑了一声,语气沉重:“你也知道我现在处在什么位置。一旦有了身孕,我便有了软肋,一旦孩子降生,这世上便多了一个能拿捏我的筹码。”
“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暗箭难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群狼环伺中,护这个孩子周全。”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沈晏握紧了她的手,“明月,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三个义子?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还有我和雀儿,我们虽无法在朝堂上帮你,但也会用性命去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们母子分毫。”
“我们是一家人啊。”
萧明月叹了一口气:“他们三个再能干,又如何与真正的皇权抗衡。”
“陛下怎么会容许我留下自己的血脉?”
谁料沈晏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皇上与你虽有龃龉,但他并不傻。”
“他忌惮你,是因为你手握重兵,让他害怕。”
“但绝对没有蠢到真的要害你,毕竟,还有赵家外戚虎视眈眈,而你们却是血脉相连姐弟。”
萧明月静静地听着,叹息般地笑了一声:“ 你不懂圣上。”
她抬起头,目光看向洞穴外阴沉的雨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个弟弟啊……就是疑心太重了。”
重到被嫉妒蒙蔽了记忆。
恐怕早就忘了,是她这个姐姐甘为刀刃,为他劈开了如今这番天地。
如今圣上觉得她强势,觉得她应该交上权柄,只作为长公主享受荣华与尊荣。
可她与萧承煜同为先皇血脉,她凭什么要放弃自己争来的东西,而去接受他人的施舍与“赏赐”呢?
沈晏见她目光沉沉,不愿多谈,也没有再劝。
毕竟如今他们还没脱险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洞穴里弥漫着一股温馨而安定的气息。
他们依偎在火堆旁,听着彼此沉稳的心跳声,外头的风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洞外的雨势渐渐停歇,空气中却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萧明月猛地从沈晏身旁坐直身子,眼神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变得冷锐如刀。
“不对劲,这味道是瘴气,快把雀儿给的解毒丸吃了!”
她立刻拿出一颗解毒丸塞进沈晏嘴里,自己也吞了一颗。
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去。
浓雾中,隐隐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听着像是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
而且步伐整齐,绝不是野兽能发出来的动静。
萧明月按住腰间的长刀,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沈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强撑着站起身,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走到萧明月身边。
“明月,来者不善。”
他压低了声音,将萧明月挡在自己身后。
萧明月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清瘦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呆子,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想着保护她。
她伸手将沈晏拉到一旁,长刀出鞘半寸。
“你待在后面,别添乱。”
她紧紧盯着洞口那片惨绿色的浓雾。
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外。
透过重重雾气,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显现出来。
那人头上戴着造型古怪的兽骨面具,手里提着一把弯刀。
就在那黑影踏入洞穴的瞬间。
萧明月长刀出鞘,刀锋带着风声,直劈向那人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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