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条忽然出现的黑蛇?或是黑蛟?劫持了陈家小姐后,竟将她周身即将爆裂的灵气吞噬了大半。
梦中的少女即将破境。
那黑蛟吞尽滚滚灵气,化作一名黑衣妇人,助少女扶摇直上,从筑基踏入金丹,眼看便要直冲元婴。
却又生生停了下来。
那面目模糊的妇人走到他跟前,伸手拔出了他胸口那支夺命的铁箭......
剧痛令他一声惊呼,猛地睁开了眼睛。
......
窗外雨潺潺,春意正浓。
少年醒来,却发现自己不在客栈,而是身处一处陌生的屋子。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幽香,是少女独有的气息。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一阵剧痛,根本动弹不得。
目光落在桌上......那支带血的铁箭搁在一旁,旁边是一盏早已燃尽的油灯。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朦胧。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少年,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夜晚。
他明明胸口中箭,慕容缺不过是一缕神魂,根本无力替他拔出那支箭......
那又是谁救了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少女的声音:“你醒了?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寅时醒来的陈如烟,犹觉一切如同梦境。
或者说,她本该已经死了,却没想到面前还有一个生不如死的少年。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她终于替少年拔出了胸口那支铁箭。
隐隐约约间,她仿佛想起了昨夜的一幕:那些黑衣人,那阵箭雨,还有即将自爆的自己......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救活了一个将死之人。
李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灼过,根本说不出话。
陈如烟见状,赶紧端来一杯清水,一连喂他喝了三杯,李隐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苦笑一声:“我在客栈听到你家中变故,夜里赶过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少女是否记得昨夜的真相。
既然陈家小姐不提,他也绝不开口,毕竟那是他和慕容缺的秘密。
陈如烟闻言,捂着嘴巴,大口喘着气。
她想起适才出门时看到的一幕。
地上散落着满地兵器,却没有半个人影,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整个小镇,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城。
除了她,再没有一个活人。
沉默良久,李隐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在胸口白纱上的血渍,苦笑道:“多谢你救我一命。”
“他们呢?”
陈如烟终于鼓足勇气问道:“我方才出去看过了,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刀剑、弓箭,还有纳戒......”
李隐闻言,微微一怔。
慕容雪居然没有打扫战场?
难不成那两个女人也中了毒?不可能,他分明记得她们脸上都蒙着黑布,怎么可能?
一想到山上的玉女宫,他脸色骤变。
看着少女,摇了摇头,正色道:“这里你怕是待不下去了。趁天刚亮,赶紧收拾东西走吧......那些纳戒,应该够你以后用了。”
他沉吟片刻,替陈如烟想了一条出路。
昨夜死伤无数,无论是玉女宫,还是云梦城的孙家,恐怕都不会放过眼前的少女。
或许在慕容雪和那几个妇人眼里,自己早已死在乱箭之下了。
“离开?”
陈如烟一愣,脱口而出:“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我的亲人都死了,我能去哪里?”
“唉!”
李隐挣扎着想动一下,谁知扯到胸前伤口,顿时痛得倒回床头,只能无力地说,“你......没有朋友?”
“没有!”少女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隐又问:“亲人呢?”
少女摇头:“也没有。”
“好吧。”李隐挥了挥手,“你赶紧去打扫战场,容我想想......”
少女点了点头:“好的。”
这些日子,陈如烟一直活在惊恐不安之中,骤然松懈下来,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可一想起地上散落的那些纳戒,心头又忍不住活络起来。
再听眼前这家伙说要她离开王村镇,那往后肯定要花很多很多钱......算了,什么都不想了,先去捡钱。
......
李隐望着胸前的伤口,却不由得发起呆来。
他心道,自己从前也不是没受过伤,每次醒来伤口便能自行愈合,为何昨夜那一箭,竟如此凶险?
正当他患得患失,想着该打发这个可怜的少女去向何方时。
慕容缺忽然冒出一句:“既然决定离开,自然是越远越好。”
“啊?”
李隐这才想起身边还有慕容缺这老头,不禁苦笑,“总不能让她去天仙教吧?”
“去找死吗?”
慕容缺冷冷一笑:“那鬼地方,连你都不想多待一天......你该不会也跟那姑娘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老头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李隐愣住了。
自己有朋友吗?
无极宫的清风?
青云阁的南宫知秋?
还是天音寺的释玉音?
天音寺不行,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去出家吧?
清风更不行,毕竟自己的师父跟无极宫向来不对付。
想来想去,也只有大离皇城的青云阁了。
不管怎么说,师父也曾帮过南宫知秋,自己跟那女人算不上朋友,却也算不上敌人......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从床头爬起来,坐到桌前,取出朱砂黄纸,写了一封估计只有南宫知秋才能看得懂的信函。
“想不到你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慕容缺轻轻咳嗽一声,却吓得少年手一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
气得李隐忍不住嚷嚷:“你这算不算谋杀?我若死在这里,你有什么好处?”
“怎么会这样?”慕容缺怔了怔,问道,“以往我跟你过招,哪一回你不是生不如死?可从没见你如此狼狈。”
“不知道。”
李隐干脆翻身躺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怀疑昨夜那一箭......那两个女人使了坏。否则就凭那些黑衣护卫......”
说到这里,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中重新勾勒昨夜的景象。
数十个黑衣人乱箭齐发,原本伤不了他,却被那两个玉女宫的妇人挥剑一引,令射向他的铁箭骤然加速!
原本普普通通的一支箭,瞬间化作夺命追魂的利器。
他遇到的女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凶狠?
......
“她俩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先是中了百毒丹的剧毒,然后我激活了你布下的那些符箓......话说,你哪来这样的符箓,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师父留给我的。”李隐无力地回道,“还有几张......以后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了。”
“好吧。”
慕容缺幽幽一叹,忽然凝声喝道,“她回来了......”
“哦。”
李隐倒没有意外,毕竟少女忐忑不安,能捡多少算多少,他自己也是个穷鬼,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少女一声惊呼,冲过来扑在地上,拉住李隐的手惊呼:“怎么会这样,你又吐血了!”
“扶我去床上吧。”
李隐有气无力地回道:“我刚才写了一封信,扯到了伤口。”
陈如烟小心扶着他躺回床上,又掏出一枚纳戒塞进他手里:“这......应该是玉女宫的......我们一人一枚。”
李隐看也没看,既然少女给他,他也没推辞。
随手将写好的信函递给她,苦笑道:“拿着这封信,去大离皇城的青云阁,找他们的圣女南宫知秋。她看了信,自然会收留你。”
“哦,谢谢。”
陈如烟收好信函,小心问道:“公子跟她是朋友?”
“算不上。”
李隐想起与三教的二十年之约,忽然笑了笑:“她是我的债主。放心,你以后就在青云阁修行,在皇城安家吧。”
陈如烟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四顾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满是不舍。
“这里怎么办?”
“别回来了。”李隐有气无力地回道:“你把地契找来,我帮你慢慢出手……等我以后去了皇城,再去找你。”
“还有,记住,千万别回来!云梦城的孙家、玉女宫的某些人,都不会放过你……你趁她们还没来,立刻走!”
“这么快?”陈如烟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推门而去。
......
慕容缺点了点头:“没错,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这安排很妥当。”
“不然呢?”
李隐苦笑道:“你不是说,眼下她已是金丹境的修士,一夜改命之后,也只有皇城能容得下她了。”
慕容缺闻言无语。
他自然不能让少女跟在李隐身边,毕竟少年自己本就麻烦缠身,数都数不清。
不一会儿,陈如烟抱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进来,另一只手提着酒壶和两只玉杯。
她将木盒搁在桌上,轻轻抚摸,依依不舍,最后毅然道:“地契全在这里了,麻烦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不能告诉你。”
李隐苦笑:“我还要在玉女宫待上数月,甚至一年......等你见到南宫知秋,她会告诉你的。”
“好吧。”
不知为何,少女听到李隐要去玉女宫,竟没有一丝怀疑。
拎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李隐,自己端着一杯,浅浅一笑:“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救了我。”
李隐端着酒杯,想起昨夜慕容雪和那青衣妇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少女实情。
谁知陈如烟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笑道:“我们有缘再会!”
李隐一愣,想也不想,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可酒入胸腹的一刹那,他猛然惊呼:“你......”
“别怕。”
陈如烟低头伏在少年耳边,凝声说道:“惊神丹我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你!”
“轰......”
李隐吓得一声惊呼,“立刻离开,她们就要来了!”
陈如烟幽幽一叹:“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李隐挥挥手道:“你想害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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