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客栈后院灯火通明。

    余白几乎一夜未眠。

    她将沈大夫白天指点的那些要点反复揣摩，又将三套方子各自抄录了十几份，以备明日分发之用。

    刘、周两位门生也留在客栈帮忙，三人就着昏黄的油灯，将明日需要用到的药材一一称量、分包，贴上标签，码放整齐。

    茯苓那小药童虽然年纪小，却格外勤快，跑前跑后地帮忙烧水、洗药罐，一直到子时才被余白赶去睡觉。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雨又下起来，可客栈后院依旧热闹。

    沈大夫天不亮就起了身，在两个门生的陪同下，来到了客栈。

    他今日的精神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脚步稳健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今儿沈大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马甲，头上戴着一顶方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颇有几分当年在太医院当值时的风采。

    “沈大夫，您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莫让雨淋着了。”元翘刚刚洗漱完毕，正在楼下喝粥，见他进门，连忙起身相迎。

    “年纪大了，睡不着，索性早些过来。”

    沈大夫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接过晴山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今日是第一日开诊，老夫总得早些来看看，免得那些徒弟毛手毛脚的，出了差错。”

    他话音刚落，余白就从后院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本簿册，“沈大夫，夫人，后院已经准备好了。诊桌、药柜、煎药的炉子，全都安置妥当了。刘先生和周先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随时可以开诊。”

    沈大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吧，老夫也去看看。”

    元翘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晴山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晴山低声道：“夫人，今日人多眼杂，您最好不要露面，有什么情况奴婢随时向您禀报。”

    元翘想了想，觉得晴山说得有理，便止住了脚步，只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凭栏俯瞰后院的情形。

    后院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

    靠北的屋檐下并排放着三张诊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干净的蓝布，摆放着脉枕、笔墨和方纸。诊桌后方各有一把椅子，是给大夫坐的，诊桌前方则摆着几条长凳，供候诊的患者等候。

    靠东的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药棚，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昨日分装好的药材，按类别排列，一目了然。

    药棚前支起了两口大锅，底下已经生起了火，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

    靠西的空地上则摆了几张竹榻，上面铺着干净的草席，是为病情较重、需要就地休息的患者准备的。

    整个后院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布局合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辰时正，沈大夫在左后方的单桌上坐下来，他坐定之后，先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对身旁的刘姓门生点了点头：“开门吧。”

    客栈的后门被打开，外面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们顿时涌了进来，他们冒雨候在门口，衣衫站着水珠，收了伞便往里头冲。

    这些人大多是昨日听说过消息的，也有一些是沈大夫提前让徒弟们去城中各处张贴告示通知的。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面色蜡黄的壮年汉子，也有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病容和疲惫，但眼中却燃着一丝希望的亮光。

    沈大夫的名头，在兴平县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有他在，大家就觉得还有救。

    “不要挤！不要挤！”

    赵七带着几个护卫在门口维持秩序，“一个个来！”

    百姓们虽然急切，但在赵七那大嗓门的威慑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队伍从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巷子里，弯弯曲曲的，足有几十米长。

    各色伞或是板子在队伍上方挡着雨，让人一眼望去，觉得心疼又心酸。

    沈大夫坐在左后方，看着徒弟接诊第一个患者。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脸色潮红，一看就是发热的症状。刘大夫让他伸出手来，搭上脉枕，三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了片刻，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饮食和二便的情况，便心中有数了。

    “风寒束表，兼有湿浊内蕴。”刘大夫收回手，拿起毛笔，在方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递给旁边帮忙的小伙子，“按第二套方子抓药，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嘱咐他多喝热水，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

    那小伙子接过方子，应了一声，领着老汉去药棚那边抓药了。

    沈大夫瞧着他有条不紊，不慌不乱，点了点头。

    第二个患者是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也是发热咳嗽，哭得有气无力的。刘大夫给孩子诊了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咽喉和舌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孩子的情况比你严重一些，不过幸好送来得早。”刘大夫对孩子母亲道，“按第一套方子抓药，剂量减半，三剂。回去之后给孩子多喂温水，用湿毛巾擦拭额头和腋下帮助退热。若是三天后热度不退，再来找我。”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去抓药了。

    刘大夫看病快，态度和蔼，又有沈大夫坐镇，让那些原本紧张不安的百姓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周大夫也开始接诊。

    他虽然比不上刘大夫的经验丰富，但处理常见病症也已经游刃有余，遇到拿不准的，便会起身走到沈大夫身边低声请教几句，沈大夫或点拨两句，或亲自过去看一眼，便有了结论。

    余白则在药棚那边领着好几个药童和帮工，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她负责按照方子抓药、称量、包装，还要兼顾那两口大锅里的预防汤药。

    好在有人帮忙打下手，虽然忙碌，倒也井井有条。

    预防汤药熬好之后，余白让赵七在客栈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放上一大桶汤药，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防时疫汤药，每人一碗”几个大字。那些没有生病、只是想来讨一碗预防汤药的百姓，便在这边排起了另一条队伍。

    一时间，客栈前后门都排起了长队，场面蔚为壮观。

    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人来人往的景象，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这客栈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连带着他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总有人来吃上两口东西；另一方面，他也担心这么大的阵仗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不过一想到那位许娘子出手大方，包下的院子租金给得足足的，他便又心安理得了——有钱赚就行，管那么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