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夜色浓稠静谧,一阵阵凉风吹来,浸透满身寒意。
江朔宁、宝忠与周政胤三人走出惠和宫,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就这么安静地并排走着。
秋风卷起枯叶在脚边打转,一路只听得见脚下踏过落叶的轻响,气氛沉闷压抑。
周政胤偏头望向身旁的江朔宁,瞧见她衣衫单薄,夜风一吹身形微微发僵。
当即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了她肩头,压着声音叮嘱:
“姑姑,入秋后,夜里寒气重,当心着凉。”
江朔宁骤然从沉思里回过神,浅浅弯起唇角,抬手将肩头的衣袍拢紧。
她顺势看向左边的宝忠。
月色清冷,勾勒出宝忠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分明,半边浸在月光里,半边隐于阴影。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前路,神情淡然无波,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缓缓扭头,目光正撞进江朔宁的眼眸里。
江朔宁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
“枚选侍说宋思章顶替了宋章的身份和名字。那真正的宋章在哪里?
也许净身房当年走水,或许不单单是烧毁了他的底档这么简单,其目的是让真正的宋章永远消失。”
宝忠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沉声道:“朔宁,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朔宁,眉头微蹙:
“当年崇嫔诞下女儿,抚养了五年,才突然寄养到枚选侍跟前。她既然怕私通之事败露,为何不在孩子刚出生时就送走,偏偏养了五年才送?”
江朔宁闻言,也慢慢停下了步子,像是被他这句话拽住,思绪开始往回倒。
“是啊……为什么不刚出生就送?五年……五年足够一个孩子记事了。”
周政胤沉思片刻,猛然抬起头,目光在月色里亮了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长门宫的那个'宋章'才是真正的宋章?他先是被宋思章顶替了身份和名字,最后又被人当了替罪羊?”
他说到这里,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像是把自己心里的猜测一股脑倒了出来:
“一个侍卫突然顶替太监的身份,根本说不通。净身房有底档、禁卫司有名册,哪一环都过不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瞬,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换掉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刑的人也得被买通才行,或者……”
他抬眸看向宝忠和江朔宁,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们两个长得很像,像到换了名字也不会有人发现。”
话音落下,周围凝滞了一瞬。
宝忠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在把他说的每句话都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朔宁蹙着眉,一边思索一边喃喃道:
“宋章和玉嬷嬷是姐弟……那要是两个人长得像,宋思章会不会也是宋章的同胞兄弟?他们三个,是姐弟?”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周政胤:
“所以……宋章临死前给你写的那首诗,就是想告诉你一个他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周政胤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哑得像被什么堵住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要是真如我们猜的那样,他这辈子也太惨了。
辛公公的话,如今想来不全是假的。宋章确实知道得太多,才会被人残害成那样。”
宝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你已经长进不少了。依我看,宋思章根本没有死,多半还藏在宫里。只要找到他,一切都藏不住了。你恢复九皇子身份的日子,指日可待。”
周政胤抬眸望向他,眼圈发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宝忠,先前是我小心眼,我……”
宝忠摆了摆手,转身朝前走去,声音淡淡的,像是要把那点煽情轻轻揭过去:
“别说这些没用的。以后少去卖杏子,别给咱家和你姑姑添乱,就算是烧高香了。”
周政胤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冲他喊了一声:
“等一下!这一个月我卖杏子的钱,总是被那两个侍卫半路收走。原来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宝忠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要不是咱家,你早就在慎刑司不知挨了多少顿板子了。知足吧。”
周政胤一听,顿时瞪圆了眼:“你还我银子!”
说着,攥着拳头追了上去。
宝忠听见脚步声追来,还是没回头,只把手背到身后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追上来叫唤的小狼狗。
江朔宁本想拦一下,周政胤已经跑远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提步跟上。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她蹙了蹙眉,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又像是多心,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月色铺在宫砖上,三个人影一前两后,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下)
冯禧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眯眼望着那三人消失在尽头的方向,眼底倏然闪过一抹阴狠。
旋即,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声音又尖又缓:
“有意思……真有意思。咱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儿子,这是要掀天了?”
他嗤笑一声:
“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带着一个被废的皇子,凑在一块儿就敢谋划大事。这宫里头的天,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翻了?”
小三子凑在他身旁,压低了嗓子:
“冯总管,崇嫔让奴才来传话,说只要您肯跟咱们娘娘站一边,娘娘许了,定让您在……”
冯禧抬手,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小三子,目光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凉:
“急什么。娘娘答应什么,那是娘娘的事。咱家能在御前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止是听人许诺。”
他收回目光,提步朝另一条街走去,语调慵懒:
“你去回娘娘一声,这宫里头办事,得有来有往。娘娘若真有心,先让咱家看看她的诚意。”
小三子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钥匙,双手呈到冯禧面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
“冯总管,崇嫔娘娘在宫外的长安街置办了一处新宅子。娘娘说了,里头什么都有,您也该换换滋味了。”
冯禧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金钥匙,停下脚步,不屑一笑:
“换换滋味?咱家这把老骨头,在宫里待惯了,外头的滋味怕是不对咱家胃口。”
小三子连忙把钥匙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了几分:
“冯总管,娘娘还说了,那宅子的房契,写的是您的名字。到了那儿,您就是一家之主。
您毕竟伺候了皇上一辈子,也该有人伺候伺候您,享享清福了。”
冯禧并未搭话,静立片刻。
过了许久,他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放在指尖来回轻掂,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娘娘的心意咱家收了。”
说着,他把钥匙收进袖中,拍了拍小三子的肩,“回去告诉娘娘,她的事,咱家记下了。”
小三子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了几步,一溜烟跑了。
小安子一直跟在身后,见小三子走远,这才弯着腰凑到冯禧身边,怯懦道:
“公公,您这是……答应了崇嫔娘娘?”
冯禧轻蔑一笑,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色,幽幽叹了一声:
“答应?咱家活了这把年纪,宫里头的风浪见得还少么?这深宫里,向来是借刀杀人,谁真把谁当自己人?”
说话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钥匙的位置,狞笑道:
“宝忠那小子翅膀硬了,咱家忍了这么久,也该秋后算账了。
至于崇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家懒得管,只是借她的手用一用罢了。”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小安子一眼,提点道:
“记住,在这宫里,沾手的事不做,站队的边不挨。咱家要的是刀刃切下去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半滴血都不沾。”
小安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冯禧收回目光,负手朝夜色里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把刀慢慢落下来。
小安子连忙跟了上去,又问道:“公公,咱们现在去哪?”
冯禧步子没停,慢悠悠拖长了语调开口:
“去长春宫。枚贵人倒了,夏荷那个蠢货跟错了主子,咱家不得去点拨点拨她?不然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看不明白。”
小安子快步跟在后面,缩着脖子没敢接话。
冯禧接着往前走了两步,随口添了一句话:
“咱家得让她自己琢磨明白。蓉妃指望不上了。枚贵人这边,已经塌了。这深宫里,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只有咱家。”
小安子跟在冯禧后头,一脸讨好地奉承:
“公公真是好眼力。这宫里头谁倒了,谁还能用,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荷那丫头要是能得您点拨,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冯禧没接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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