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后门晚上八点半就关了,关了也没用,围墙太矮,防得住香客防不住翻墙的。楼明之九点差十分到的时候,谢依兰已经蹲在墙根底下吃第二套煎饼了。
“你不是说一块来吗?”
“一块来跟一块进去是两码事。”谢依兰把最后一口薄脆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进去见人,我蹲墙头上给你望风。万一里头有埋伏,我扔石头给你报警。咱俩隔着一堵墙,不算‘一个人来’。”
楼明之知道跟她争不出结果,伸手把她嘴角的甜面酱擦了。“墙头上蹲稳了,别掉下来。”
“我轻功比你好。”
“你轻功比你师叔好?”
谢依兰没接话,纵身一跃,手指头在墙沿上一搭,整个人轻飘飘翻上去了,蹲在墙头瓦片上跟只白猫似的。楼明之看着她消失在墙脊后面,才从后门侧面的小胡同绕进去。
金山寺后门里头是个小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苔藓。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墩,石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人还没来,茶先到了。这是老江湖的规矩,先摆茶后见人,茶凉了算你迟到,热茶等人算他迟到。楼明之摸了摸壶壁,温的,倒一杯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太平猴魁,正经好茶,没下药。
“别闻了,没毒。”声音从屋顶传下来的。楼明之抬头,一个瘦小老头从大殿飞檐上翻下来,落地没声儿,比谢依兰还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脚上蹬着黑布鞋,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烟锅子没点。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手细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练武的,倒像弹钢琴的。
“周秉坤?”
“叫师叔。”老头自己倒了一杯茶,坐石墩上翘起二郎腿,“谢依兰那丫头呢?墙头上蹲着?”
楼明之没瞒他。“蹲着。”
“让她下来。我教她轻功的时候跟她说过,蹲墙头可以,别蹲房脊,瓦片滑,摔下来丢人。”周秉坤冲墙头方向喊了一嗓子,“丫头,下来吧,后门我锁了,没人进来。”
谢依兰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比周秉坤还轻,但脸色不太好看。“师叔,你三年不露面,露面就约在寺庙后门?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把镇江翻过来了?”
“知道。所以约在这儿见。”周秉坤拿旱烟袋指了指石墩,“坐。先喝茶,后说事。”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定。楼明之把玉珠掏出来搁在桌上。周秉坤看了一眼:“我扔的。车也是我让停的。那车是我一个朋友的,专门停那儿给丁国良同伙看的——丁国良背后还有人,那人这两天在润州区转悠,找他那份书稿。”
“丁国良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丁国良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有人出五十万买他手里那份青霜剑谱考的书稿,他没卖。第二天他就死了。”周秉坤嘬了一口茶,声音里没什么起伏,跟说今天菜市场白菜涨了两毛似的,“我比丁国良早两天收到消息,说有人在打听我的联系方式。我把手机卡拔了,换了张新卡。丁国良不知道我换号,打的是旧号,旧号我留着没注销,就等着看谁给他回电话。”
“许又开给他回了?”
“许又开没回。十一点二十三分那个电话是丁国良打给许又开的,许又开没接。四十七秒是铃响时间,没人接。”周秉坤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的通话记录,“我托人查了许又开那个号码的通话状态,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确实有来电,未接。许又开后来回拨了,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通话时长零秒——丁国良那时候可能已经死了,手机在凶手手里,凶手按了拒接。”
楼明之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十一点二十三分丁国良打许又开电话,没接。十一点零二分丁国良拍文件袋照片——等一下,拍照在打电话之前。那这中间二十分钟他干嘛了?拍照、发消息、等人回。然后凌晨两点四十一许又开回拨,被拒接。两点五十八收到威胁短信。三点之后出门。出门之后丁国良去了哪儿?烂尾楼。谁叫他去的?
“丁国良出门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周秉坤又掏出一张纸,“发在我旧号上。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九分。就一句话:‘周师傅,东西我放老地方了,密码是你教我的第一套剑诀。’”
“你教他的第一套剑诀?”
“我教丁国良?我教他个屁。他一个写字的,我教他剑诀?他说的‘你教我的第一套剑诀’是暗语——丁国良十年前给我杂志写过一篇稿子,里面编了一套假剑诀,按头两个字取笔画数当密码。那套剑诀我帮他改过一遍,他拿改过的版本当密码本。”
“老地方是哪儿?”
周秉坤没回答,拿旱烟袋在石桌上画了个圈。“你先告诉我,丁国良死了,碎星式。你觉得是谁干的?”
“许又开。”
“为什么?”
“丁国良在列名单,把跟青霜门有关的人都扒拉出来要出书。书里写什么?写剑谱考。许又开当年就是奔着剑谱去灭的门,丁国良要出书,第一个慌的就是他。”
周秉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了一半。碎星式外头没人会使,但许又开会。你知不知道许又开年轻时候跟谁学的剑?”
“不知道。”
“跟我师爷学的。许又开是我师爷的记名弟子,学了三年碎星式,学了个半吊子,左手使剑,收刀动作总是多转半圈。我后来检查过那五具尸体,伤口收尾处都多了一道半圆形的划痕。是许又开。他那点底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依兰手里的茶杯往石桌上一墩。“所以你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出来?”
“出来干什么?我出来许又开就知道我还活着。他以为青霜门的人都死绝了,这些年才敢大摇大摆当他的武侠大神。我要是露了面,他第一个杀的就是我。”周秉坤看了她一眼,“丫头,你找我三年,我一直在镇江。你住的那家酒店对面那栋楼,三楼,窗帘拉一半那户,是我租的。你每天出门往左拐吃锅盖面,我都看得见。”
谢依兰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你查你的,我盯我的。你查到丁国良这一步,许又开肯定盯着你。我今晚约楼明之来,就是要把这事说清楚。许又开现在手里有剑谱残本,他自己练了二十年才练到第三层,使碎星式杀普通人够了,碰上行家他照样露怯。但他手里那本残本缺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才是完整版碎星式的运功法门。他这二十年到处找这一页,找了五个人,杀了五个,还没找到。”
“最后一页在哪儿?”
周秉坤把旱烟袋往石桌上一磕,磕出一撮烟灰。“丁国良找到了。他书稿里有一章专门写碎星式最后一页的考据,引用了三份不同文献互证。他把书稿藏起来,拿书稿当筹码找许又开谈条件。许又开没接电话,直接派人把他做了。”
“丁国良把书稿藏哪儿了?”
周秉坤拿手指头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地址。“丁国良说的‘老地方’——他文化公司楼下那个快递柜。他拿我改过的假剑诀按笔画取数,快递柜密码六位数。第一套剑诀头两句,‘青霜出鞘寒星碎,玉龙归海碧血飞’,按笔画数取前六位——青八画,霜十七画,取尾数七,出五画,鞘十六画取六,寒十二画取二,星九画取九,碎十四画取四。密码一七五六二九。”
楼明之记下来,抬头看了周秉坤一眼。“你教丁国良编假剑诀的时候,就留了这手?”
“我教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他打电话跟我说许又开在打听剑谱的事,我就知道他用上了。”周秉坤把旱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行了,我该走了。许又开今晚派人盯过你俩,现在人让我引走了,但撑不了太久。你们拿了书稿直接去市局找姓韩的副局长,他是我师爷当年救过的人,信得过。别找别人。”
谢依兰站起来拉住周秉坤袖子。“师叔,你跟我回去。我找了你三年,你不能说走就走。”
周秉坤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袖子的手,干瘦的脸上松了一下,像干裂的田里淌过一道水。“丫头,师叔还有事没办完。许又开以为我死了,买卡特也以为我死了,我得继续‘死’着。等这事了了,师叔去你酒店找你,请你吃锅盖面。双份浇头。”
“你说的。”
“师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就骗了。你说你住城南,其实你住我酒店对面。”
周秉坤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谢依兰脑袋顶,跟拍小孩似的。“那叫战术性回避,不叫骗。”说完一纵身,比来时还轻,翻上大殿飞檐,眨眼没了影。
谢依兰站在院子里瞪了房顶半天。“这老头。”
楼明之已经把茶壶里剩的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你师叔这三年替你挡了不少事。你查青霜门,许又开的人盯过你多少回?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你师叔知道。你看这院子,四个角各摆一盆兰花,花盆底下压着暗哨记号。今晚这院子里至少趴过三个人,全让你师叔提前清了。”楼明之指了指老槐树树杈上一道新鲜刮痕,“那上面刚有人蹲过,刮痕是鞋底蹭的。你师叔今晚来见我们之前先清了场。”
谢依兰端着茶杯愣了半天。“这老头……躲在我对面三年,天天看我出门吃面,也不下楼打个招呼。”
“他要是打了招呼,许又开早就知道他还活着了。”
“我知道。就是心里不痛快。”谢依兰把茶一口闷了,“走,去快递柜。”
快递柜在丁国良公司楼下左手边,丰巢的,两排四十八个格子。楼明之找到管理终端输了密码,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格子啪地弹开,里头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A4大一圈,鼓鼓囊囊,拿黑色马克笔写着六个字——“青霜门,剑谱考”。
谢依兰拆开文件袋,里头是一摞打印稿,封面手写了一行字:“青霜剑谱考——丁国良著,未定稿,2023年10月。”底下用红笔圈了一行:“最后一页碎星式考据详见附录三。”翻到附录三,是三页论文格式的考据文字,引用了民国时期三份地方志和一本日本人写的《支那武艺见闻录》,最后一段结论写得斩钉截铁:“碎星式完整版共九式,传世残本缺第九式‘归海式’运功图谱。第九式须以三珠串联为引,配合剑诀心法方可修习。”
“三珠串联。”楼明之看了看手里那颗青玉珠,“三颗珠子?”
谢依兰从文件袋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抽绳往手心里一倒,两颗青玉珠滚出来,跟她兜里那根铁丝撞了一下,叮当响。三颗珠子并排放桌上,一模一样,每颗刻三片竹叶,合起来是九片竹叶。
“三珠合一,九叶归心。”谢依兰把三颗珠子拢在手里,“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信物。我师爷当年把三颗珠子分给三个人——门主一颗,护法一颗,执法长老一颗。门主那颗在我师叔手里,护法那颗在他师父——也就是我师爷——手里,执法长老那颗在买卡特他爹手里。买卡特他爹死了,珠子应该在买卡特手里。”
“所以第三颗珠子是买卡特的。”
“丁国良手里怎么会有?”谢依兰把珠子搁回桌上,“除非买卡特已经跟丁国良接触过,把珠子给了他。丁国良觉得这事太大,自己兜不住,才把珠子跟书稿一块儿藏了。”
楼明之把三颗珠子收进证物袋,书稿塞回文件袋。“丁国良昨晚出门前拍了书稿照片发给许又开,又给周秉坤发了密码短信。他把两头都通知了,就是没通知警察。他知道警察里有许又开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买卡特。”
谢依兰瞪眼:“你疯了?他手上十几条人命。”
“十几条人命里没有一条是冤枉的。他杀的都是当年参与青霜门灭门的凶手。他等了二十年才动手,说明他这个人讲规矩。讲规矩的人就能谈。”楼明之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揣,“三珠在他手里待了二十年没动,说明他要的不是珠子。他要的是碎星式第九式的运功图谱——他想用第九式手刃许又开。咱们手里有图谱,他有珠子。这买卖能谈。”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他没杀过无辜?”
“我不知道。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你跑,我挡。”
“你挡个屁。你枪都没有。”
“所以让你跑啊。”
谢依兰把三颗珠子从证物袋里倒出来,拿铁丝一颗一颗穿在里头,串成一根手串套在手腕上。“走吧。买卡特在镇江有个落脚点,我师叔刚才说的——城西老货运站,三号仓库。他每天晚上在那儿喝一壶普洱,谁都不见,但如果是拿着青霜门珠子去的人,他会见。”
“你师叔连这都跟你说了?”
“没跟我说。我在他旧手机里翻了三年短信,自己拼出来的。”谢依兰晃了晃手腕上的珠子串,“今晚三更,三号仓库。你请我吃锅盖面,双份浇头。”
——楼明之锁了快递柜,把书稿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到顶。雨已经停了,云散开一道缝,月亮露了半张脸。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来得及吃面。”
“你请。”
“我请。双份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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