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的身体几乎是横着飞出去的。
****在他掌中旋了半圈,反手握紧,刀锋贴着肋下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带着雨夜里的寒气。石室入口处白光刺眼,把他的身影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投射在岩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看不清门外到底站了几个人,只觉得那光太亮,亮得像是要把他的眼睛灼穿。
“扑”的一声闷响,他的肩膀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那人显然没料到他敢直接冲出来,手里的强光手电一个没拿稳,光柱朝上甩去,把头顶的岩壁照得雪白一片。楼明之的膝盖顶上去,带着全身的重量,正撞在对方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像被抽去了骨架般软下去,手电脱手落在地上,“啪”地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但楼明之早已记住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光影分布。左边两步处有个人,身形偏瘦,手里拿的像是伸缩棍;右前方那个呼吸最沉,胸口起伏剧烈,应该是被自己撞倒的倒霉蛋。而正前方,岩壁拐角附近,还藏着一个没有露面的。呼吸极浅,节奏稳得像一潭死水。
是段飞龙。
“谢依兰!”楼明之低喝一声。
她早动了。身子从石室侧壁贴地滑出,像一条被惊扰的蛇,贴着石壁向外游去。她的右手指尖夹着两枚从包里摸出的铜针,那是她的贴身家伙,淬过麻药,见血封喉不算,但能让一个人在半分钟内失去行动能力。她左手护着怀里的剑谱,呼吸几乎压到了无声。
黑暗里,有人挥出了一棍。棍风呼啸,擦着她的发丝劈下去,砸在石壁上溅起一蓬火星。谢依兰腰身一拧,整个人借着那一棍之势贴地翻身,右手的铜针顺势往上一送,正扎进那人的小腿。那人喉咙里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身形一晃,往旁边歪去。
楼明之没浪费这一瞬。他跨出一步,左拳直取右前方那人的面门。那人刚爬起一半,头盔还没来得及扶正,就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颧骨上,往后一仰,撞在岩壁上,软塌塌地滑了下去。楼明之的拳头上传来骨头碰撞的顿挫感,他咬着牙甩了甩手,转身朝那个呼吸最浅的方向逼去。
“好身手。”段飞龙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不大,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耳朵里钻进去,绞着人的心脏,“七年不当警察了,这身功夫倒是一点没扔。”
楼明之没说话。他知道这人是在用话套他的位置。黑暗是此刻最大的变数,谁先暴露,谁就得吃刀子。他缓缓矮下身子,脚底像生了根,一点一点往侧边挪,同时竖着耳朵捕捉段飞龙的呼吸。那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似乎带着某种戏谑的意味。
“我猜你在找这个。”段飞龙忽然说。
空气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的红光从黑暗里-射-出来,精准地落在楼明之胸口。他的心一沉。那是激光瞄准器。
“别动。”段飞龙的声音从红光尽头的黑暗里传来,悠然而慵懒,像在茶馆里逗一只笼中鸟,“我知道你厉害,但你再厉害,也快不过子弹。把剑谱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你做梦。”谢依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一块凸出的岩壁后面,声音在石穴里反弹出好几层回音,把她的位置藏得严严实实。
“谢姑娘,你手里的剑谱不属于你。”段飞龙说,“二十年前,它就该跟着青霜门一起埋进土里。你现在拿着它,只会引火上身。”
“那你们这么多人追一个死人的东西,就不怕火太大,把你们自己烧死?”谢依兰冷笑一声。这声音又远又近,像从头顶某个缝隙里漏下来的。
楼明之感到胸口的红点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就是现在。他身子往右一倾,同时左手从背包侧袋里扯出一根冷光棒,“咔”地掰亮,朝左上方扔去。那冷光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白色的弧线,把整个石穴照得青森森的,所有暗影都被推到了墙角。
红光在亮光中失去了准头。楼明之借机扑向记忆中段飞龙所在的方位。但他扑了个空。段飞龙不在那里了。原地只剩下一小块被压平的苔藓,和一只踩碎了对讲机。
“他进来了。”楼明之心中一凛。段飞龙没有开枪,说明他要么带了枪但不想暴露,要么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能再让谢依兰落单。
他转身往石穴深处看去。冷光棒的光已经渐弱,青白色的光像一层薄霜,照着石台、木匣、和那个已经空了的凹槽。谢依兰贴着岩壁站着,手里的铜针已经又夹了两枚,眼神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母豹。
一道灰影从她身后闪出来。
快。太快了。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旧报纸,没有半点声息。段飞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极窄的短刀,刀身涂着黑漆,在青白色的冷光里几乎不反光。他一刀斜劈,取的是谢依兰的右肩。谢依兰的身子像被风吹折的芦苇般向后一仰,刀锋从她额前掠过,切落了几缕碎发。她往后连退三步,脚跟撞在石台边缘,身子一晃。
楼明之的匕首脱手掷出,直取段飞龙的后心。段飞龙像背后长了眼,刀往后一挥,“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磕飞出去,嵌进了岩壁的石缝里。
“不错。”段飞龙直起身来,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滴着几滴透明的雨水,“楼明之,我早说过,你该老老实实交东西。你一动手,我就得认真了。”
他话音未落,人又到了楼明之面前。短刀像一条躲在黑暗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刺向他左肋。楼明之侧身闪避,刀尖划过他的外套,拉出一道长口子,冰凉的空气涌进去,贴着他肋下的皮肤,像死神的舌头舔了一下。
“你练的是碎星式?”楼明之忽然问。
段飞龙的动作停了一瞬,短刀还在半空。他笑了笑,那笑声在漆黑的石穴里显得格外渗人:“眼睛真毒。不过,你猜对了一半。我只会半式。杀人的半式。”
说完他手腕一翻,刀势陡变,由刺转抹,刀光似一条无声的银线,抹向楼明之的咽喉。
楼明之知道,这一刀就是“碎星式”里最阴毒的那一记“星坠河岳”。出刀极快,角度极刁,讲究在对手以为要后退时不进反退,从腋下走一条逆弧线。他避不开,只能迎上去。
“啪!”
一记鞭腿重重地抽在段飞龙持刀的小臂上。那鞭腿是谢依兰甩的,她的腿法和她的人一样,看着轻,落下来像一根铁棍。段飞龙的手被踢得向外一偏,刀锋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擦着楼明之的耳朵划过去,在岩壁上“叮”地崩出一溜火星。
楼明之趁机低头前冲,左肩撞进段飞龙怀里,右手握拳,拳锋凸起,狠狠顶向他心口的位置。这招是警校时恩师教他的,叫“撞门锤”。段飞龙的气一滞,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他胸前不知垫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楼明之只觉得自己的指节像撞在了一块钢板上。
“带了护心镜。”他咬牙。
“干这行的,命比脸重要。”段飞龙站稳了,揉了一下被谢依兰踢中的小臂。那把短刀还抓在手里,刀尖在滴血。不知是谁的血。
楼明之感觉自己的肋下有些发烫。他低头一看,外套裂开的口子里,皮肤被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不深,但渗出的血已经把内衬洇湿了一小片。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这石穴里冷得厉害,像一座坟墓。
“最后一次。”段飞龙抬起短刀,刀尖指向谢依兰怀中的剑谱,“东西给我,我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们两个可以继续去查你们的青霜门,甚至我老板买先生那边,我也可以替你们遮掩一下。怎么样?”
“你老板自己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谢依兰冷笑,“你这条狗倒是叫得挺响。”
段飞龙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他不说话了,短刀一振,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来似的,直扑谢依兰。谢依兰不退反进,身子一矮,从刀光下穿了过去,手里的铜针连出三下,分别刺向段飞龙的腰、肋、膝。段飞龙身形疾转,只有最后一针擦破了他裤腿,其余两针都被他躲了过去。
“跑!”楼明之朝谢依兰喊。他一把抓住石台上那只空木匣,抡起来朝段飞龙砸过去。木匣在空中碎成几片,木屑纷飞。段飞龙挥刀格开,动作迟缓了半秒。就是这半秒,楼明之已经拉起谢依兰往石室深处的另一个出口冲去。
那个出口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谢依兰在前,楼明之在后,两人像两只穿山甲一样挤进那条石缝里。段飞龙的短刀追了上来,“当”地砍在谢依兰背上的石板边缘,溅起几粒火星。她闷哼一声,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石缝极长,越往外走越窄,最后几乎要把人的肋骨都压扁。楼明之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岩石在颤抖,是段飞龙在外面也钻了进来。那呼吸声像贴在他后颈上的风,又热又潮,带着杀意。
“快!”他低吼。
谢依兰终于钻了出去。外面是后山的另一侧,雨下得比前面更急,像天上开了无数个口子。脚下是湿滑的山坡,坡下是一条湍急的山涧,水声轰隆,像千军万马在谷底奔跑。楼明之一出石缝,想都没想,拉住谢依兰的手就往下滑。两人像两块从山顶滚落的石头,在泥浆和枯叶里滑出十几米,衣服全湿透了,手肘和膝盖被碎石划得生疼。身后,石缝里传来段飞龙暴怒的咒骂声,被雨声和涧水声撕得粉碎。
坡底的山涧水势凶猛,石头被冲得雪白。楼明之拉着谢依兰跳进水里。那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涧水不深,只到腰间,但流速极快。两人顺着水流往下漂,脚底下的石头又滑又利,像踩在刀尖上。楼明之的一只鞋被水冲走了,他索性把另一只也蹬掉,光着脚在水里死命地蹬。谢依兰的水性不好,全仗着轻功的底子稳住身形。她把剑谱咬在嘴里,拼命仰着脸,不让水灌进来。
“前面有桥!”谢依兰吐掉嘴里的水,声嘶力竭地喊。
果然,下游不远处架着一座极小的石拱桥,桥身已被山水漫过了桥洞。两人游过去,抓住桥头一棵被冲歪的野核桃树,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楼明之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
谢依兰趴在他旁边,把嘴里的剑谱吐到怀里,那张包着油布的书卷居然没怎么湿。她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但眼神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还追不追?”她问。
楼明之侧耳听了一阵。只有雨声,涧水声,还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段飞龙没有追过来。或者说,他暂时没能找到路下来。但楼明之知道,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先走。”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谢依兰也从地上拽起来,“这地方不能久留。他要是绕路过来,用不了半个小时。”
两人相互搀扶着,沿一条极窄的山路往下走。走出约莫一里地,雨渐渐小了,天边竟然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他们到了山脚下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旁边,找了个挡雨的破棚子坐下来。楼明之脱掉外套,拧出一地的水。光着的双脚上全是口子,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谢依兰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卷纱布递给他,又拿出几片压碎了的饼干,两个人就着雨水吃了几口。
楼明之把那条被段飞龙划破的外套翻过来,从夹层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极小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他恩师的一封信。他这些天来带在身边,一直没给谢依兰看过。此刻他打开防水袋,把那封信掏出来。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清楚。他借着微光看了几行,喉结动了动。
“上面写了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恩师说,青霜门里有一个叫‘阿奴’的人,是门主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不会武功的杂役,但其实,他是门主最信任的人。”
“那……我师叔呢?”
“你师叔,就是阿奴的儿子。”楼明之看着她,声音很沉,“你师叔失踪,不是因为躲避追杀,而是因为他在查一件事。查他父亲的真正死因。”
谢依兰浑身一震,抱紧了怀里的剑谱。雨已经停了,天光从破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有人在这片荒凉的山野里,一点点撕开了夜的封皮。
“天亮了。”她说。
楼明之点点头。他看向远处,镇江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孤岛。新的一天来了,可昨夜的刀光和血,还黏在他们的皮肤上,洗不掉。
但他们活下来了。带着那册剑谱,和那个叫“阿奴”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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