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日再来!走!”
赵锦瑟抿了抿嘴唇,向常嬷嬷道。
常嬷嬷愣了愣,见赵锦瑟神情不似作伪,急忙点点头,便让车夫驾车离去。
只是,经过书院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又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正在跟刘景明和周明远说话,忽然若有所觉的向马车经过的方向看去。
“苏兄,怎么了?”刘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无妨。”苏哲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向刘景明道:“景明兄,你若晚上无事,不妨去工坊小坐,再详细跟我说说那流民的事情?”
“我正有此意。”刘景明当即笑着点头称是,然后向周明远笑问道:“明远兄要同去吗?”
“难得苏兄今日不必在书斋补课,自然要同去。”周明远立刻不假思索笑道。
当即,三人便向着助学工坊的方向走去。
路上,苏哲忍不住又回头向着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皱。
他刚才看得清楚,那分明是赵家的马车。
只是,赵家已是有许久没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忽然又派了人过来?
而且,那辆马车看起来像是内宅女眷用的。
数遍赵家,能用这马车的,也就是赵老夫人、王氏和赵玉茹而已。
莫非是她们听说了江宁府闺阁小姐争看他这位赘婿的事情,担心他闹出什么事情,特意来看看他是否规矩?
但如果是这三人过来的话,不会连个照面都不打就离开。
想到这里的刹那,苏哲心中忽然一凛。
难不成,是赵锦瑟回来了?!
说起来,他这段时日都快忘了这个远在京城的未婚妻。
倘若赵锦瑟回来,倒真是个麻烦的事情。
毕竟,两人之间的婚约,对他来说着实是个束缚。
看起来,得安排石头去赵家一趟,打听打听消息。
只是,倘若是赵锦瑟回来,为何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但很快,苏哲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想来是赵锦瑟觉得他的变化太大,准备好的一些话派不上了用场,这才回去。
毕竟,这位赵家嫡女,从来都是骄傲无比,而且从前身记忆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对方是个颇为精明强势的人,赵家的许多生意都是由她做主,喜欢一切尽在掌握。
他如今脱胎换骨,成了变数,赵锦瑟在没有足够把握拿捏住他之前,自然不会轻易见他。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助学工坊。
竹棚下,茶香袅袅。
落座看茶后,苏哲便向刘景明问起了流民的事情。
刘景明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长叹一口气,半晌后才开口道:“苏兄,明远兄,此番松江府实在是遭了大难。先是六月里连降暴雨,松江府一带河道淤塞,堤坝失修,大水漫灌,淹了三个县。百姓的庄稼全泡在水里,颗粒无收……”
周明远听着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哲也是目光微凛。
水火无情,后世尚且难以抵御,更何况是眼下这大周朝。
这时候,刘景明继续道:“水还没退,倭寇便来了。可恨那松江府副都总管孙正祥,麾下兵额两千,实额不足八百,空饷吃了一千二。就这不足八百人,也是武备松弛,军纪散漫,库里刀枪锈烂。”
“那上岸的倭寇不过二百余人,上岸时,孙正祥奉命带兵去挡,接战不到半个时辰便溃了,死伤三百余,余者四散奔逃。尤其是那孙正祥,带头夺路而逃,入城后竟是连城门都未关,致使那些倭寇如入无人之境,杀入城中,烧杀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
“更可恨那孙正祥事后竟还敢向兵部报捷,说斩首倭寇八十余级,击退倭寇进犯。我父亲接到松江知府的急递时,气得摔了茶盏。可又能如何?松江府的事,他一个江宁知府管不了,只能具本上奏朝廷,等待上头的处置。只可怜那松江府的百姓,刚遇天灾,又遇人祸,不得已下,只能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苏哲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二千兵额实额不足八百,军械朽烂,接战即溃……这也太过荒唐了些……”
周明远和孟运然也是满面错愕。
“苏兄,明远兄,你以为松江府如此,别的地方便好得到哪去?我大周开国时,兵马何等骁勇,北驱北蛮,南平诸夷,战无不胜。如今承平百年,那群勋贵武将早已烂到骨子里了,只知吃空饷喝兵血、军械朽坏、操练废弛,十府里九个半都是如此。真不知若有一日边陲糜烂,该当如何……”说到这里,刘景明长叹一声,满面忧虑地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这群武将,吃朝廷的俸禄,守不住国土,护不住百姓!该杀!当真全都该杀!”
周明远见状,急忙将茶盏递过去,笑着安抚道:“景明兄消消气,先喝杯茶。”
苏哲端着茶盏,静静听着。
刘景明这番话骂得固然痛快,但他根据前身的记忆,知道大周武备松弛,根子不止是那些武将贪婪,也在大周朝重文轻武的祖制上。
太祖皇帝以武立国,初开国时,那些武将的地位还不算低。
可承平之后,太祖皇帝担心这些军头做大,再加上皇子夺嫡之事牵扯到了不少勋贵武官,太祖皇帝便兴了几场大案,而后开始有意压制武将。
偶有战事,也是文官做正,武将做副,而且文官更拿着监军之责,阵斩了武将也无碍。
百余年下来,到了本朝,文官集团把持朝政,武将处处低人一等。
莫说是那些地方上的武将,便是贵为枢密副使的文汉臣,在大朝会上,都被当朝大相公指着鼻子怒骂他是“贼配军”,满堂文官哄堂大笑,无一人觉得不妥,甚至被传为笑谈。
日常里文官们还常常攻讦文汉臣心怀不臣之念,弹劾他的奏章堆起来能有一人那么高。
这可是枢密副使,天下武人榜样。
连这等人物都是这般处境,底下的武将们又能好到哪去?
升迁无望,待遇低人一等,动辄得咎,遭受弹劾,换做谁不会心灰意冷,不想着吃喝玩乐、安享富贵,有几个还会想着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当着刘景明和周明远说。
刘景明虽然愤世嫉俗,但骨子里还是文官子弟的立场。
他骂武将废物,可若有人说这是文官压制武将的恶果,他未必能听进去。
“苏兄,你怎么不说话?”这时候,刘景明见苏哲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
苏哲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道:“武备松弛,边患不断,百姓遭殃。我等如今只是一介书生,说再多也是徒劳。若真想改变这些,唯有秋闱得解,会试登科,东华门唱名,到那时候,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些事。”
刘景明怔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苏兄此言大善。空谈无用,唯有实打实的功名才是根本。此番秋闱,你我四人若能一同得解,日后在官场上也好互相扶持。”
周明远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正色道:“景明兄说的是。苏兄前番所作的两首诗便是我读书的动力。这些时日我比从前用功了十倍,连我爹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哲、刘景明和孟运然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苏哲沉吟片刻,向刘景明问道:“景明兄,你说松江府遭了水患倭患,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如今往哪里去了?”
“四处皆有。”刘景明叹了口气,道:“一部分往西去了镇海,一部分往南来了江宁。我父亲今日接到消息,说第一批流民已经过了云山,只怕再有两三日便要抵达江宁了。”
苏哲眉头微皱,道:“流民一到,粮食必要涨价。咱们还是早做些准备,囤些粮食才是。”
周明远立刻点点头道:“我回去便跟我爹说,让他多买些粮食存在库房里。”
刘景明也点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苏哲,有些欲言又止。
苏哲笑道:“景明兄有话直说便是。”
刘景明迟疑了一下,道:“苏兄,若流民真到了江宁城下,只怕少不得要开仓放粮、设粥棚赈济。江宁城的粮商虽不少,可最大的粮商是赵家。若到时候需要赵家拿粮食出来,还得劳烦苏兄说项。”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虽然是赵家的赘婿,可赵家待他如何,刘景明岂能不知。
他搬出赵家的事,刘景明也知道。
但此刻刘景明还是开了这个口,说明此事确实棘手。
“景明兄放心。”苏哲点点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虽然不敢保证赵家会听我的话,但若是令尊真有这番安排,我一定尽我所能。”
刘景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向苏哲拱手道:“有苏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苏哲笑着摆摆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苏哲让石头去打开门后,一名穿着短褐的小厮便走了进来,看到苏哲,立刻带着笑道:“苏公子,柳大家让小的给您送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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