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面不大，靠墙立着三排书架，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可看得出来有些日子没人翻了，书脊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店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也摞着书，还有几本杂志摊开着。

    天花板上的灯泡瓦数不大，光是黄黄的，把整个书店照得又暖又暗。墙角搁着一个炭盆，里面的炭已经快烧尽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店里有两三个人在挑书。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小说，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两页，还是放回去，看样子是在蹭书看。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杂志摊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妇女杂志，正翻得入神，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上面的菜谱，什么“糖醋排骨要放两勺醋”，念得旁若无人。

    收银台在门口左手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看着有些年头了。老头听到门响，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撇了林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他的手指头在报纸边上捏着，捏得很稳，不像是在认真看报的样子。

    林川没有急着往里走，站在门口附近，心念一动，扫描眼再次催动。

    他首先扫的是那个老头。

    波动扫过去，老头的信息浮现在脑海里。

    【名字：胡昊。】

    【年龄：55。】

    【职务：玲玲书店老板/地下党情报特工。】

    林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握草！居然是地下党的人。”他心里惊呼了一声，脸上却一点没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军统居然将死信箱设在地下党特工的眼皮底下，不知道被发现没有？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军统跟地下党之间的这条线，岂不是早就暴露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脚下没停，装作挑书看书的模样，往书架那边走。路过收银台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老头，老头还在低头看报纸，手指头捏着报纸边，看得挺认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川又扫了扫店里其他几个人。

    那个年轻学生，【名字：陈志远。】【年龄：19。】【职务：金陵大学学生。】

    那个中年妇女，【名字：王秀兰。】【年龄：38。】【职务：家庭主妇。】

    都是普通人，没有问题。

    林川松了口气，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果然这个年代特工满地走啊，一个破书店的老板，居然都是地下党的情报特工。

    他想着，装作漫不经心地沿着书架走，手指头在书脊上划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书。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书架上一排一排地扫着，余光留意着店里的动静。

    那学生还在翻小说，翻得入了迷，站着没动。那中年妇女还在看杂志，一边看一边咂嘴，像是嫌上面的菜谱太费油。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第二排书柜。

    这排书架靠墙立着，比别的书架高一些，最顶上一排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可书脊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很久没人动过了。

    林川的目光在书脊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本沾了灰烬的书上。

    书是深蓝色的封皮，书名看不清了，被灰盖了大半，夹在一排书中间，看着毫不起眼。

    林川左右看了看，那个学生还在翻小说，中年妇女还在看杂志，老头还在看报纸。没人注意他。

    他伸手把那本书从架上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的书。他把书拿在手里，翻到第十二页。

    书页泛黄，纸张粗糙，一股旧书的霉味扑上来。第十二页和第十三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不大，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林川心念一动，纸条就消失了，被他收进了系统空间里。

    他的手指从书页上滑过去，像是什么都没碰过一样。

    很显然，玲玲书店中的这本书，就是死信箱的位置，军统的人，提前将情报放在了书里面。然后再拨打电话，说出暗号。

    做完这一切，林川又悄无声息地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书脊上的灰留下了他的指印，他伸手轻轻抹了抹，把指印抹掉，这才转身走开。

    他在书架上随便抽了两本书，一本小说，一本游记，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这两本书多少钱？”

    胡昊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目光很淡，像是随便看看，可林川的扫描眼一直开着，他分明看见老头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二十个铜板。”胡昊的声音沙哑，不紧不慢。

    “好嘞。”

    林川从兜里摸出铜板，数了二十个放在柜台上。铜板落在木柜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胡昊把铜板拢了拢，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又低头看报纸了。

    林川拿着书，转身走出了书店。门上的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出去之后，胡昊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川出了书店，沿着街往东走。

    他走得不快，跟之前一样，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是散步。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决定没人跟踪，一切安全。

    走了大概一百步，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着枯黄的藤蔓，路灯照不进来，里面昏昏暗暗的，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巷子里没人，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林川走到巷子深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人跟进来。他又侧耳听了听，巷子外面街上的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可没有靠近巷子的。

    他心念一动，那张纸条出现在手里。

    纸条对折着，他迅速拆开，凑着巷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了起来。纸条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明晚拉塞尔酒店，将会举办一场晚宴，梅机关晴气次郎，上海76号李群，特务处周延，李天裘都会参加，他们极有可能会借此机会，聊到江南第二期清乡作战部署计划，望孤狼尽量获取，此作战部署严重危害……数以万计忠义救国军和游击队生死，望孤狼尽量获取。……戴老板！】

    林川看完，脸色沉了沉。

    他把纸条折起来，攥在手心里，手指头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果然又是任务了。”

    他靠在巷子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抬头看着巷口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而且这次任务比暗杀李天裘、查清楚青鸟身份更加重要。清乡计划，小鬼子的扫荡……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不知道会有多少抗日战士牺牲，会有……”

    他想到这儿，没有往下说，可脑子里已经浮起了画面。

    去年第一期清乡，他在上海的时候就听说过，苏南那边多少村子被烧了，多少老百姓被杀了，多少游击队被围了。

    比如：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全被赶进了集中营。那些数字他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此刻想起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想到这儿，林川握了握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跳一跳的。

    “试试吧，尽量收集情报，能知道一部分作战计划，都有可能改变一场战役的最后结果。”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子闷气吐出来。然后心念一动，一个打火机出现在手里。“咔嚓”一声打着火，火苗在昏暗的巷子里跳了跳，照出林川半张脸，下巴绷得紧紧的，嘴角抿着。

    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纸条很快烧着了，火舌从纸边舔上去，纸面卷曲发黑，字迹一个一个被火吞掉。他捏着纸条的一角，等火快烧到手指了，才松开手。烧剩的纸灰飘起来，在空中翻了翻，落在脚边的枯叶上，一点一点碎掉了。

    林川踩了踩地上的纸灰，确认烧干净了，这才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然而他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正有一双眼睛，偷偷注视着他。

    书店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胡昊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巷口那个刚刚走出来的身影上。

    他看着林川从巷子里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拐上大街，往东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胡昊放下窗帘，走回桌边，把报纸搁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手指头捏了捏鼻梁。

    “看来此人果真是军统的人。”

    他喃喃嘀咕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沙，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军统在金陵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都在特务处的黑名单上，他怎么还能自由活动？还敢来死信箱取情报？”

    他顿了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把折起来的扇子。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薄纸，把林川的身形、穿着、大概年龄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还要再仔细调查一番才行。”

    胡昊喃喃嘀咕了一句，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封上口，搁在抽屉最里面。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黄黄的光照着他半张脸，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走到书架后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板跟书架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后面轻轻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