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大牢。
四壁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耗子和霉烂草席的臭气。
范霜华虽被定性为死囚,却一个人独占了最深处的一间单牢。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囚服,虽然沾了些灰尘,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长年执掌四海商会的沉稳气度。
牢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带着一条狰狞刀疤的狱卒提着一只木桶走了过来。
“吃饭了。”
老疤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用脚踢了踢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遭几间牢房里的犯人纷纷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发出讨食的哀号。
老疤理都不理,径直走到范霜华的牢门前,将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酱肉放了进去。
“多谢。”
范霜华走过来,端起饭碗。
老疤蹲下身,一边用抹布擦着地上的水渍,一边压低了声音,用极快的语调说道:
“大掌柜,外面封市三日了。周德昌调了五百衙役,把咱们在扬州、泰州、高邮的三十六处分号全贴了封条。明面上,四海商会已经死透了。”
范霜华用筷子夹起一块酱肉,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鱼咬钩了没有?”她轻声问。
“咬得死死的。”
老疤嘿嘿低笑了一声,手里抹布不停,“周德昌以为胜券在握,正带着人在城西私窑里连夜熔铸咱们的华夏通宝呢。熔出来的银子,一车一车往他周府的后门运。”
“朝廷派来的那位刑部刘大人呢?”
“正跟周德昌分赃呢。”
老疤啐了一口唾沫,“根据顾先生提供的消息,刘铭德的随从去大和票号提了三万两现银。周德昌给的炭敬,他全收了。不过,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今天早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正催着周德昌快点结案,把您的口供拿到手。”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放下饭碗。
“他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怕夜长梦多。三万两银子进了口袋,他急着回北京复命。”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老疤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听风网在扬州的三个死士已经全进了这大牢,只要大掌柜您一句话,今晚咱们就能摘了周德昌的脑袋,护送您出城北上。”
“胡闹!”
范霜华瞥了他一眼,语气严厉。
“一个周德昌,算什么东西?侯爷要的,不是他的项上人头,是要用这江淮的官场,给全天下的权贵立个规矩。告诉外面的人,按第二套方案办。”
老疤神色一肃,微微躬身:“请大掌柜示下。”
“传令听风网各处的暗桩,四海商会继续假死,潜伏下来。”
范霜华重新端起饭碗,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明面上让分号关门,暗地里,把咱们库里存的那些白盐,全部放进黑市。”
老疤有些迟疑:“大掌柜,现在衙门搜得紧,百姓手里的妖币都被收缴了,黑市能行吗?”
“衙门搜得越紧,官盐掺的沙子就越多。百姓没钱买命,自然会去买盐。”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暗线,黑市精盐,已经价格抬到了一两银子一斤。周德昌在前面抓人、追缴差价,其实是在帮咱们四海把白盐的身价往上抬。百姓恨的是官府,要的是精盐。这笔银子,让周德昌先替咱们在百姓身上收着,过几天,他得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老疤听得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死牢里谈笑风生的女子,眼里满是敬佩。
“是!小的明白了。一会儿交班,我就去把暗语传出去。”
老疤站起身,提着木桶继续朝前面的牢房走去。
“叫什么叫!再叫晚上没饭吃!”
老疤粗暴的喝骂声在走廊里回荡。
范霜华坐在草席上,看着碗里的白米饭,面若寒霜。
“周德昌、刘铭德。网已经撒好了,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夜深。
大牢深处,一股凉风吹过,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长夜的死寂。
两个衙役在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两盏红纱灯笼。
后面跟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绛红色的官服,外罩一件青色鹤氅,正是江淮巡盐同知,周德昌。
周德昌走得很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他走到范霜华的牢门前,挥了挥手。
“你们先退下,本官要单独审一审这宣府的逆贼。”
“是!大人。”
衙役们躬身退去。
周德昌站在铁栅栏外,看着里面的范霜华。
“范大掌柜,这大牢里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周德昌皮笑肉不笑。
范霜华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周大人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废话吧?”
“范大掌柜果真是个痛快人。”
周德昌双手负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本官今天来,是给范大掌柜指一条活路的。刑部刘大人已经在写结案奏折了,宣府私铸妖币、意图谋反,这是板上钉钉的罪名!秦烈在宣府,朝廷动不了他,但你在扬州,你便是这谋反案的首犯!”
范霜华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弄。
“首犯?周大人,四海商会在扬州开门做生意,交税纳粮,大明律哪一条规定,卖盐也是谋反了?顶多是一个私盐罪。”
“大明律?私盐罪?”
周德昌哈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在江淮,本官的话就是大明律!范霜华,你以为你撑得住?实话告诉你,四海商会的底细,本官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你们在扬州的三十六处分号,如今全在本官手里。那所谓的华夏通宝,本官也收缴了两万多枚。宣府在江南的根基,已经断了!”
范霜华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袖口。
“周大人说断了,那就断了吧。不过,我听说周大人这两天挺忙的,城西私窑的火,可曾熄了?”
周德昌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熔铸妖币为私银的事情,做得很隐秘,全是他周府的死忠在操办,这女人在死牢里,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怎么知道?”
周德昌声音有些发尖。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范霜华抬起头,目光如炬,“周大人,三万两银子的炭敬,刘大人收得可还安心?你把四海商会的银币熔成私银,中饱私囊。这罪名要是传到北京,你猜,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挂几天?”
周德昌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冷笑一声:“范霜华,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诈本官?证据呢?这大牢里,你连一张纸都带不出去。你那些暗线,如今被衙役搜捕得如同丧家之犬!你拿什么去北京告状?”
范霜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周德昌心里一阵发毛。
“周大人。”
老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弓着腰道,“周大人,刘大人在后堂等您呢,说是有急事相商。让您抓紧过去。”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头莫名升起的慌乱。
他狠狠地剜了范霜华一眼,一甩袖子:“范霜华,本官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若是再拿不到你的认罪口供,刑部的十八般烙铁,本官会让人伺候你个遍!我们走!”
周德昌带着满腔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匆匆离去。
老疤站在牢门前,朝着范霜华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隐入了黑暗之中。
盐运使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刑部郎中刘铭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脸色有些阴沉。
他的心腹随从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焦虑。
周德昌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刘大人,深夜召见,可是那认罪文书有什么问题?”
刘铭德放下粥碗,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德昌,出事了。”刘铭德声音低沉。
周德昌一惊:“出什么事了?四海商会不是都查封了吗?”
“查封了是不错。”
刘铭德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可今天下午,我派人去南市打探。市面上,宣府的白盐不仅没有绝迹,反而涨到了天价。”
周德昌眉头一皱:“天价?那是私盐贩子在顶风作案吧?本官这就调衙役去抓!”
“糊涂!”
刘铭德猛地转过身,指着周德昌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私盐贩子?我的人查过了,那些盐,是从四海商会的暗库里流出来的!不仅如此,百姓手里虽然没有了华夏通宝,但他们用的是真金白银!一两银子一斤,百姓排着队去买!你这两天在城里到处抓人、追缴差价,百姓为了保命,不得不去黑市买盐。你这哪是在查办逆贼?你这是在帮四海商会抬价!你在帮他们敛财!”
周德昌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得计的秋后算账,竟然成了四海商会暗中操盘的助力。
“这……这怎么可能?范霜华都在大牢里了,谁在指挥他们?”
周德昌浑身冒出了冷汗。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刘铭德一把揪住周德昌的衣领,眼中闪着凶光,“这女人留在扬州一天,就是一个祸害!宣府的听风网,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刘某拿了你的三万两银子,是要平平安安回北京升官发财的,不是留在扬州陪你等死的!”
“大人的意思是……”
“尽快结案!”
刘铭德松开手,狠狠一挥掌,“明天!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拿到范霜华的亲笔供词!只要她签字画押,按了手印,本官立刻飞鸽传书北京。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秦烈自身难保,这江淮的残局,自然有朝廷来收拾!”
周德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明天晚上之前,下官一定把那女人的口供,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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