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了三天,宣府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塞北的寒风虽硬,可今儿个的西风里,却裹着一股子能把人舌头化掉的肉香。
流民营里,几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松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
大块的肥肉在滚水里翻滚,白沫子翻上来,伴着粗盐和大葱的香气,凝成了一层厚厚的油花。
“让开,都让开!热水来喽!”
张铁锤光着膀子,膀子上全是蒸腾的白气。
他一弯腰,把半扇刚褪了毛、白生生、肥嘟嘟的猪肉“砰”地砸在老榆木案板上,震得案板上的剔骨刀嗡嗡直响。
“铁锤哥,这肉……真分给咱们?”
麻子蹲在案板旁边,眼珠子死死抠在白花花的猪油上,哈喇子流了半尺长,直往肚子里咽口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张铁锤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烟叶沫子,大眼珠子一瞪,“侯爷说了,今儿个过年,宣府城外的流民,按人头分肉!一人半斤,多一两没有,少一两老子剁了这杀猪匠!”
“噢——!”
围在四周的流民顿时爆出一阵掀天动地的欢呼声。
大人在笑,小娃子在闹。
几个穿着破袄的后生甚至按捺不住,直接在雪地里扭起了关外的秧歌,把积雪踩得稀烂。
张铁锤麻利地操起剔骨刀,手起刀落,“嚓、嚓”几声,半扇猪肉便被卸成了齐整的肉条。
“张铁锤家,两口人,一斤!”
杀猪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秤杆挑起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秤砣高高翘起。
张铁锤接过那条沉甸甸、还带着热乎气的猪肉,眼眶子腾地一下红了。
他婆娘在旁边用围裙擦着手,眼泪啪嗒啪嗒往雪地里掉:“当家的,来宣府大半年了,天天有干饭吃、做毛衣有手工费。今儿个,过年还能吃上五花肉了……”
“哭个屁!大好的日子,给老子笑!”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把肉抱在怀里,活像抱着个金娃娃。
当年老家河南闹饥荒,树皮草根都吃净了,爹娘全死在路边。
谁能想到,他在这大明朝苦寒的宣府,反而吃上了肉。
朝廷是断了供给,京城那帮大老爷天天骂宣府秦烈是反贼,可反贼给肉吃。
“侯爷到——!”
一声嘹亮的吼声,从营地入口处传来。
正热闹的流民营瞬间静了一瞬,接着便是潮水般的涌动。
秦烈一身玄色劲装,没穿那身扎眼的连环铠,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
他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几个守夜营的亲兵。
“参见侯爷!”
“侯爷万岁!”
噗通、噗通。
无数的流民自发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得什么大义,只知道谁让他们活,谁就是天王老子。
“都起来,大过年的,不兴这个。”
秦烈一抬手,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他走到张铁锤的案板前,伸手捏了捏那条肥肉,偏过头看着张铁锤:“肉够肥吗?有没有缺斤少两?”
张铁锤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喊道:“回、回侯爷!够肥!全是标致的五花!谁敢少一两,小人一锤子砸扁他!”
秦烈笑了笑,拍了拍张铁锤的肩膀:“那就好。吃饱了肉,开春了给本侯把后山的作坊盖得更大些。”
“得令!”
张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秦烈继续往前走,视线扫过那些喜气洋洋的脸庞。
几百里外的京城,此刻怕是在为关外的瓦剌大军发愁,文官武将天天在金銮殿上争权夺势。
可在这宣府,在这被朝廷断了粮饷、视为叛逆的苦寒之地,却生生熬出了第一个丰年。
忽然,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亲兵脸色一变,刚想伸手去拦,却被秦烈用眼神止住。
小娃子流着鼻涕,一双小黑手脏兮兮的,却攥得死紧。
他仰着头,看着高大威猛的秦烈,也不害怕,怯生生地把手伸了过去。
手心里,是一块已经有些融化、粘糊糊的麦芽糖。
“大将军……吃糖,甜的。”
小娃子怯生生地说。
周围的流民吓得脸色煞白,那娃子的娘扑过来,跪在地上直磕头:“侯爷恕罪!娃子不懂事,侯爷恕罪!”
秦烈没理那妇人,而是蹲下身子。
他那双沾满了鞑子鲜血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娃子的脑袋,然后捏起那块脏兮兮的麦芽糖,直接扔进了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夹着一丝粗糙的灶灰味,甜得发苦,直冲脑门。
“嗯,甜。”
秦烈站起身,冲那妇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带娃子去排队领肉。大过年的,别饿着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娃子退了回去。
秦烈含着糖,一路走上了流民营旁边的老寨墙。
塞北的狂风卷着雪花,猛烈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越过大片欢腾的流民营,越过炊烟袅袅的宣府城,直直地望向南方。
南方,是京城的方向。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大半年了。
他没有皇权崇拜,没有正统观念,他只想带着手底下的兵、眼前的百姓活下去。
朝廷想玩政治斗争,想用断粮的法子逼死宣府,可他们忘了,枪杆子和银子,现在都在宣府手里。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范霜华一袭红衣,在这银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两只精巧的青瓷酒盏。
“侯爷,糖好吃吗?”
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将一杯酒递了过去,美目微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狡黠与女子的灵动。
秦烈接过酒盏,舌尖顶了顶那块快化完的糖:“苦尽甘来,自然好吃。”
范霜华挑了挑眉,指着酒盏道:“这是霜华在城里寻到的九酿屠苏,一两银子一壶。过年了,侯爷不饮一杯?”
碧绿的酒液在雪光下晃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酒香。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侯爷站在这里看了许久……想家了?”
家?
秦烈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的家在几百年后,在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光的时代。
而在这个大明朝,他是无根的浮萍,是朝廷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本侯没有家。”
秦烈看着城墙下那些围着篝火吃肉大笑的流民,看着那些穿着黑甲巡逻的守夜营兄弟,眼中闪过坚定。
他举起酒盏,遥遥冲着这片喧闹的土地晃了晃:
“宣府,就是家。”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瞬间把心底深处的那一丝孤独烧得干干净净。
“啪。”
青瓷酒盏被他重重地扣在城砖上。
范霜华还没来得及收起木盘,城墙下的马道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积雪被战马踩得四处飞溅。
陈勋连滚带爬地冲上寨墙,浑身都是寒霜,脸色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顾不得范霜华在场,快步走到秦烈身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急迫:
“侯爷!大同总兵郭登的密使到了!没走正道,乔装成皮货商。就在城外十里的大柳树屯等候,指名道姓要见侯爷!”
郭登?
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死守大同、数次击退也先的大明名将?
秦烈眼神一凝,嘴里的麦芽糖刚好化尽。
他霍然转身,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带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信?”
陈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只带了两个人,带了一封郭总兵的亲笔信。”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60页 当前第
135页
目录 上一页 ← 135/26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