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侯府书房。
几盏巨大的松脂灯将屋里照得通亮,松香混合着淡淡的墨气,在温暖的屋子里散开。
沈文度站在书案旁,将厚厚的三叠牛皮纸册子推到了范霜华面前。
他手里的羽扇已经收了起来,神色肃然,不似往日那般狂傲。
“范姑娘,这是宣府城内流民、守夜营将士家眷的户籍册子,以及料局、屯田署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进出细账。”
沈文度理了理长衫,声音低沉,“从今日起,这些东西,侯爷交由你来复核。”
范霜华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册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直襟长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别在脑后,显得干练、沉稳。
“沈大人,这户籍与粮饷,本是屯田署的命根子。”
范霜华抬眼看着沈文度,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你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如今把宣府的底细交到一个商女手里,心里就没犯过嘀咕?”
沈文度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在书案旁的太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范姑娘,圣贤书里可没教过本官,怎么在不发粮饷的宣府城里把两万饿殍喂活。”
沈文度放下茶盏,正色道,“大明朝的户部有满朝的进士、庶吉士,可他们算得明白九边的亏空吗?本官管的是种地、筑墙、教书,这是阳谋;姑娘要管的是商路、银钱、内外的耳目,这是阴计。一文一商,一阳一阴,若无姑娘在暗处掌灯,本官在明处种再多的地,也经不起京城那些贵人的一把火。”
范霜华听罢,不再多言。
她伸出白皙的手,翻开了最上面的那本户籍册。
她的动作极快,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上划过,算盘珠子甚至没用,只是心算,便在旁边的生宣上飞快地落笔。
“城西马文才的杂货铺,月流水原是四十两,往后商会统一配货,可提到一百二十两,商会抽五成。”
“北门墩堡的军匠家眷,每户月支米三斗,这账不对,耗损太高,运粮的脚夫里有猫腻,得查。”
“还有大同、蓟镇那边过来的行商,出入常平仓的次数有些密了,听风网得盯死。”
范霜华一边看,一边说,言语简洁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沈文度坐在一旁,听着那一条条从范霜华嘴里吐出来的指令,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惊异。
这个女人的眼光毒辣,往往一眼就能戳中账目里最隐蔽的窟窿。
大明边关的行政骨架,往往是靠着繁琐的衙门、贪墨的胥吏堆砌起来的。
可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一文一商,三言两语之间,一个高效、冷酷、却又极其精准的宣府行政雏形,正在快速地建立起来。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柄刚开过锋的短刀,正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根劈柴。
刀锋划过木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插话,只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沈文度和范霜华的身上来回扫视。
看着沈文度指点江山、规划民生,看着范霜华调配银钱、肃清内务。
那一刻,秦烈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班底成了。
自打他从土木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提着一颗人头在宣府立足开始,他身边不是只会厮杀的军汉,就是满腹怨气的流民。
他像是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而现在,规矩立住了。
有沈文度在,宣府的泥腿子就能拧成一股绳,地里就能长出麦子;有范霜华在,宣府的血脉就能通关内外,暗处的耗子就翻不起风浪。
他手里的守夜营,往后只需要负责一件事——把刀磨亮。
“侯爷,您瞧瞧这个。”
范霜华突然站起身,将一本刚整理出来的名册递到了秦烈面前。
秦烈放下短刀,接过名册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宣府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商户底细。”
范霜华站在书案前,灯火照亮了她清冷的面庞,“我这三日查了商会的进出账目,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宣府虽然是个军镇,但城内大大小小八十家商号里,竟然有整整三成,暗地里都是山西晋商的分支。”
秦烈眉头一挑:“哦?”
“这些商户明面上卖的是布匹、茶叶、杂货,背地里却常年往漠南、漠北运送生铁、食盐。”
范霜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商人的狠辣,“我爷爷范永斗是山西商帮的魁首,这些小商号,名义上不归范家管,但他们手里的商路,有半数得走我范家的印信。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随时能让这三成的商户,变成守夜营在关外的眼睛。”
“你爷爷能答应?”秦烈看着她。
“我刚才说过了,在商言商。”
范霜华抿了抿嘴,“我爷爷要的是范家的富贵,而我要的是宣府的明天。只要商会给的利足够大,那些分号的掌柜,认的是银子和特许凭证,不是范家的祖谱。侯爷,这宣府的黑夜,霜华算替您踩下一半了。”
秦烈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哈哈大笑。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笔墨一阵乱响:“好一个黑夜女王!范姑娘,本侯果然没有看错你。沈文度,记下了,往后商会所需的人手、牛车,屯田署一路开绿灯,谁敢卡商会的脖子,老子要他的脑袋!”
“下官领命。”
沈文度微微躬身,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快活。
随着秩序的建立,那股随时可能被朝廷大军大卸八块的焦虑感,终于被一种安心的厚重感所取代。
深夜,子时。
沈文度因体力不支,先行告退回了屯田署。
秦烈也去了后山高炉,看老鲁铸造第一尊铁芯铜体的新炮。
书房里,只剩下范霜华一人。
那盏秦烈送给她的防风灯笼就放在脚边,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范霜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管紫毫毛笔,在一张巨大的宣府商路图上缓缓勾勒。
她的眼神专注,每圈出一个名字,就代表着一家商户、一条通往关外的暗线,彻底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常平仓李记货栈,圈了。”
“城南张大户的骡马帮,圈了。”
范霜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落笔。
窗外的风雪早已停了,寂静得能听到雪花从树枝上落下的沙沙声。
“叩、叩、叩。”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叩窗声,突然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范霜华手腕一抖,一滴墨汁瞬间在纸上洇开。
她没有慌乱,而是左手顺势按住了藏在袖子里的精致匕首,冷声道:“谁?”
“范大掌柜,听风网丙字号猎骑,有绝密军情回报侯爷!”
窗外传来一个沙哑且疲惫的声音,“侯爷不在西厢,陈大人让属下直接来书房寻您!”
范霜华眼神一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
冷冽的月光和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窗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血、大腿上还扎着一根断箭的守夜营猎骑。
他身上的札甲已经残破不堪,战马倒在一旁,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显然是一路从关外狂奔回来的。
“出了何事?孙大头的马队呢?!”范霜华急问。
那猎骑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了血迹、刻着狼头图腾的骨牌,双手呈上:
“回大掌柜的话!孙大人带出去的三十车劣酒和粗盐,在白马滩撞上了漠南朵颜部的巡逻骑兵。孙大人没跟他们打,按着您的吩咐,送了十坛酒过去。”
猎骑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朵颜部占了白马滩,今年冬天气候恶劣,牛羊冻死了大半。他们瞧见咱们的酒盐,眼红得厉害。那边的头人……有回应了!”
范霜华一把抓过那枚骨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们怎么说?”
“他们愿意谈!”
猎骑咬着牙,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朵颜部愿意用两千匹战马、五万斤羊毛,换商会开春后的第一批口粮和铁锅。但是,那帮鞑子生性多疑,不信孙大人。他们放了话……”
“放了什么话?”
“他们要求宣府派一个能真正做得了主的人,亲自去关外边境的野狐岭谈。若是不去,这买卖便作废,开春后,他们便联合建州女真,袭扰宣府!”
范霜华握着那枚沾血的骨牌,指尖一阵发凉。
野狐岭,那是出了宣府西门百里之外的荒蛮之地,向来是两军交锋的血肉磨坊。
朵颜部在这个时候要宣府“能做主的人”过去,是诚心买卖,还是摆下了一场杀人饮血的鸿门宴?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脚下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防风灯笼。
灯火跳动,照亮了那张写满了晋商暗线的名册,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刚刚升起、便要迎面撞上塞外风暴的森然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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