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一本烂账,后院起火
账房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周,戴着一副铜丝框的老花镜,手里永远捏着一根细细的算筹。
郭嘉来得更快。
他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用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食盒,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
“大人,”郭嘉把食盒搁在案角,看了眼那几本厚册子,“武安侯交出来了?”
“交了。”陆怀瑾把虎符从怀里掏出来,随手往桌上一扔,铜疙瘩砸在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去碰虎符,而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倒是新的,明显是重新誊抄过的。
“做假账的本事倒是不差。”郭嘉嘀咕了一句,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就是……太干净了。”
陆怀瑾没接话,搬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周账房已经架好了算筹,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开始逐条核对。
帐外的北风呼呼地刮,吹得帐篷帆布猎猎作响。
炭盆里的火苗被气流扯得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歪歪扭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郭嘉翻册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时不时停下来,拿炭笔在纸上记几个数字,又继续翻。
周账房的算筹拨得“噼里啪啦”响,像在炒豆子。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帐内只有纸页翻动声、算筹撞击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
“大人。”
郭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陆怀瑾睁开眼。
郭嘉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纸角都被捏皱了。
“怎么了?”
“账对不上。”郭嘉把纸摊在案上,手指戳着其中一列数字,“不是小数目,是大窟窿。”
陆怀瑾坐直了身子。
周账房也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郭嘉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报。
“兵马名册上登记的总兵力,四万八千六百人。
其中,步卒四万二,骑兵四千,弓弩手两千六。“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另一列数字。
“但根据我这几天暗中统计的,雁门关实际驻防人数,不超过四万三千。”
陆怀瑾的眼睛眯了一下。
“差了近六千人。”
“对。”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千人的粮饷、装备、补给,全都被吞了。”
帐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闷得人喘不上气。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名册,翻了几页。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营、每一哨的编制都写得清清楚楚,主官姓名、兵员数额、驻防位置,一样不落。
可就是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照着模板抄的,没有一丝涂改、增删的痕迹。
一本记录了上万人的兵马册子,怎么可能连一处错漏都没有?
除非,这本册子根本就不是从实际清点中来的,而是某个师爷坐在暖阁里,照着旧档一比一誊抄出来的。
“继续。”陆怀瑾把册子放下。
郭嘉又拿起另一本。
“武库库存。箭矢,账面上记着四十八万支。”
他冷笑了一声。
“周账房,你报一下你清点的实际数目。”
周账房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有些发颤:“回……回大人,小的今日下午随赵将军去武库清点过,实存箭矢……十八万七千支。”
“差了将近三十万。”郭嘉把炭笔往桌上一拍,“够打三场大战的箭矢,不翼而飞。”
陆怀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粮草呢?”
“账面存粮,可供全军支用四个月。”郭嘉翻到最后一页,“实际清点……不足一个半月。”
帐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帆布被吹得“呼呼”直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拍打帐篷。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黑漆漆的,远处关墙上隐约有几点火光在晃动,是巡逻兵的灯笼。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
“武库亏空,粮草短缺,兵马吃空饷。”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些惊天的事,“这些东西,总不能凭空消失。”
郭嘉接过话头:“大人说得对。
雁门关地处边陲,物资进出全靠后方补给线。
这些年来,朝廷的调拨令下了不少,可实际到手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他指了指名册上盖着的几个大印。
“下官查过了,这些册子每年都会重新誊抄一次,上报兵部。
负责誊抄的,是雁门关的粮饷主簿,姓孙,叫孙福来。“
“人呢?”
“三年前病死了。”郭嘉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死得倒是时候。”
陆怀瑾没接这个话茬。
他重新坐下,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用手指敲了敲封皮。
“这些东西,武安侯不可能不知道。”
郭嘉点点头:“他是主将,吃空饷这种事,就算不是他授意的,他也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他今天交账交得这么痛快……“
“说明他想甩锅。”陆怀瑾说。
“甩给谁?”
“后方。”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是说……云州总兵?”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镶嵌在蜿蜒的长城线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往后方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云州”的圆点上。
“雁门关到云州,直线距离四百里。
中间隔着黑风岭、野狼谷、白石关。“陆怀瑾的声音像在念一份行程单,”如果走官道,快马五天可到。
如果走小路……“
“小路不好走。”郭嘉接话,“黑风岭那一带,山高林密,常年有流匪出没。
野狼谷更不用说,冬天雪一封山,根本过不去。“
“所以,”陆怀瑾转过身,“雁门关的命脉,就掐在云州总兵手里。”
他走回案前,从那堆册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调拨单,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日期是两年前的。
“这张调拨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每年拨给雁门关的粮饷,由云州府代为转运。
可实际到手的……“
他把调拨单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这上面写的数额,是实际到手的三倍还多!”
“也就是说,”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淡,“云州那边,至少吞掉了雁门关三分之二的补给。”
帐内安静了几息。
周账房的手在发抖,算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老花镜也跟着滑下来,差点掉进炭盆里。
“那……那武安侯……”周账房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他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陆怀瑾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他不仅知道,恐怕还参与其中。”
郭嘉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吃空饷这种事,不是一两个小吏能办成的。”陆怀瑾放下茶碗,“从造册、上报、到把多余的粮饷领出来,中间要过好几道手。
武安侯是主将,他不点头,谁敢动?“
“可他今天……”
“他今天交账,是因为我手里有炮。”陆怀瑾打断郭嘉的话,“他怕了。
他怕我不但能打蛮族,还能打他。“
郭嘉沉默了。
帐外的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炭火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雁门关现在是什么情况?
孤城。
前有蛮族,后有云州。
城墙上的火炮能打退蛮族的进攻,可打不来一粒米、一支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云州。
“补给线,才是雁门关的命脉。
断了这条线,别说火炮,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守不住。“
郭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转过身,“云州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盔甲叶片碰撞的声响。
“大人!”
是赵云的声音。
“进来。”
帘子一掀,赵云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扫了一眼帐内,看到案上那堆摊开的册子,又看了看郭嘉和周账房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大事。”陆怀瑾指了指案上的册子,“你自己看。”
赵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脸色一变。
“这……吃空饷?”
“不止。”郭嘉把那张调拨单递给他,“云州那边,吞了雁门关三分之二的补给。”
赵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把调拨单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老子就知道!”他咬着牙,“那些***,一个个脑满肠肥,原来是从边军嘴里抠食!”
“小声点。”陆怀瑾淡淡地说。
赵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一点没减:“大人,您说怎么办?
末将这就带兵去云州,把那个总兵的脑袋拧下来!“
“然后呢?”陆怀瑾问。
赵云愣住了。
“你拧了他的脑袋,朝廷会怎么想?”陆怀瑾走到他面前,“一个被贬黜的赘婿,带着私兵攻打朝廷命官,这是什么罪?”
赵云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zaofan。”郭嘉替他答了,“诛九族的大罪。”
赵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不是怕死,是怕连累陆怀瑾。
“那……那怎么办?”赵云的声音低了下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雁门关断粮吧?”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帐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手指叩击木案的“笃笃”声。
“赵云。”
“末将在。”
“你今晚点齐三千骑兵,天亮之前,我要你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赵云的眼睛一亮:“大人,您要打云州?”
“不。”陆怀瑾摇摇头,“我不打云州,我要云州自己把粮食送过来。”
赵云和郭嘉同时愣住。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郭嘉,拟一道公函,用本官的名义。”
“是。”郭嘉连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炭笔。
陆怀瑾蘸了蘸墨,开始口述。
“致云州总兵陈克:今鞑虏犯境,雁门关危在旦夕。
本官奉旨督师,现已接管防务。
查得关内粮草军械亏空甚巨,将士饥寒交迫,难以持久。
请贵部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箭矢三十万支、药材若干,限十日内运抵雁门关。
事关军国大计,万望勿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请贵部将近年来雁门关补给调拨明细,一并送来,以备核查。”
郭嘉的炭笔写得飞快,纸面上“沙沙”作响。
赵云听得目瞪口呆。
“大人,”他忍不住插嘴,“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陈克,咱们知道他贪了多少吗?”
“对。”陆怀瑾放下笔,“我就是要他知道。”
“可他要是不送呢?”
“他不敢不送。”陆怀瑾把那张公函吹了吹墨迹,递给郭嘉,“我是三省巡抚,他只是云州总兵。
我的官比他大,我的权比他重。
我要粮,他不给,那就是抗命。“
他看着赵云,嘴角微微上扬。
“抗命的罪名,可比贪污严重得多。”
赵云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要是他阳奉阴违呢?”郭嘉问道,“拖着不送,或者送来的粮食掺沙子、箭矢缺斤少两……”
“所以,”陆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才是关键。”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小小的私印。
郭嘉凑近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康王府的印?”
陆怀瑾点点头。
“康王殿下与我有旧。
这封信,我会让人秘密送往京城,请他在朝中替我说几句话。“
他把信放在公函旁边。
“明面上,我按规矩办事,公事公办。
暗地里,我请康王施压,让朝廷盯着云州那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陈克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同时得罪一个巡抚和一个亲王。”
赵云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高明!”
“少拍马屁。”陆怀瑾挥挥手,“去准备吧。
三千骑兵,天亮前集结。
不是让你去打,是让你去接粮。“
“接粮?”
“陈克的粮队要过黑风岭、野狼谷,那一带流匪横行。”陆怀瑾拿起那张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你带兵去接应,护送粮队安全抵达。”
赵云的眼睛亮了。
“末将明白!”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陆怀瑾叫住。
“等等。”
赵云停住脚步。
陆怀瑾从案上拿起那枚虎符,掂了掂,扔给他。
赵云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茫然。
“大人?”
“带着这个。”陆怀瑾说,“路上要是遇到不开眼的,拿这个唬他们。”
赵云咧嘴一笑,把虎符揣进怀里,大步走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陆怀瑾和郭嘉。
“大人,”郭嘉压低声音,“您真觉得陈克会老老实实送粮?”
“不会。”陆怀瑾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所以,我还有一手准备。”
他放下茶碗,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的亲兵说了句什么。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
“大……大人找小的?”
帘子一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钻了进来。
此人三十来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条麻绳,脚上蹬着双破草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味道。
“飞天鼠,”陆怀瑾看着他,“坐。”
飞天鼠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他是青州军热气球队的驾驶员,本名叫李三,因为胆子大、手脚麻利、脑子活泛,被陆怀瑾挑中,专门负责操控那几具“勘天灯”。
“大人有吩咐?”飞天鼠陪着笑,“小的随时听候差遣。”
陆怀瑾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飞天鼠接过来一看,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几个位置,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今晚,你带一具勘天灯升空。”陆怀瑾走到他面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从雁门关起飞,往西北方向飞。”
飞天鼠的脸色有点发白。
“大……大人,那可是蛮族的地盘……”
“我知道。”陆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才让你去。
勘天灯飞得高,下面的人看不见你。
你只需要在天上,把这些地方的情况记下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注。
“第一,蛮族大营。
昨天炮击之后,他们还有多少人,扎营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调动的迹象。“
“第二,从雁门关到云州的官道。
沿途有没有可疑的兵马活动,有没有设卡盘查的。“
“第三,”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被圈出来的位置,“黑风岭。
那里据说有流匪,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占了哪几座山头。“
飞天鼠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大人,这……这可是玩命的活儿……”
“我知道。”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事成之后,我赏你五百两银子,外加三十亩好地。”
飞天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五百两?!”
“五百两。”陆怀瑾点点头,“另外,你老婆孩子,我让人接到南溪县安置,吃穿用度全包了。”
飞天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狠劲取代。
他站起身,抱拳道:“大人放心!
小的今晚就上天,天亮之前,保证把您要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带回来!“
陆怀瑾点点头:“去准备吧。
记住,只看,不露面。
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返航。“
“是!”
飞天鼠转身钻出帐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又只剩下陆怀瑾和郭嘉。
“大人,”郭嘉压低声音,“您这是在布一盘大棋。”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关墙上,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郭嘉,”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陈克收到我的公函,会是什么反应?”
郭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如果我是陈克,”他沉吟片刻,“我会先慌,然后怒,最后……想办法自保。”
“自保?”
“对。”郭嘉点点头,“他会先派人来雁门关打探虚实,看看您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然后,他会权衡利弊,决定是服软还是硬抗。“
陆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觉得,他会派谁来?”
郭嘉想了想:“多半是他的心腹幕僚,或者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这样进退有据,既不会太丢面子,也留了余地。“
“两天。”陆怀瑾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最多两天,陈克的信使就会到。”
他拿起案上那封盖着康王府印信的私信,对着烛光照了照,纸张背面隐约透出墨迹的轮廓。
“到时候,咱们再看看,这位云州总兵,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郭嘉没有接话。
帐外,一阵夜风卷过,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啪啪”作响。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模糊的黑点正缓缓升起,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鸟,朝着西北方向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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