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

    雪停了，太阳冒出头来，将积蓄了一整夜的白雪映得明晃晃，连窗棂上都跳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亮。

    院墙上的积雪开始簌簌地往下掉，偶尔一大块从瓦檐边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内院主楼修炼室，苏牧于榻上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蹙起了眉头。

    室外明净的雪光透过气窗渗进来，在幽暗的石室里投下几道狭长的白色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不出所料，识海坟陵吞噬三个袭击者的尸体后，吸收到了记忆残片，让他得知了真相。

    正如齐云溪所描述、吴今瓶推测的那般，确实是郭元杰图谋不轨行伏杀之举，而且被亡灵李构洞穿后心死掉的就是郭元杰本人，另外两个则是郭府的扈从。

    然而，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郭元杰只是主谋之一，真正的始作俑者却是卢玉玲！一个被齐云溪视作最好的朋友、闺蜜、姐妹的人！此刻就住在同一座宅子里！

    许是因为才刚刚发生又记忆深刻，整件事情在梦境中有非常直观详细的呈现。

    郭元杰虽然贪图齐云溪的美色、觊觎齐子濯留下积蓄和置办的宅院，但却只是动动念头罢了，从未想过要真正付诸实际行动。

    是卢玉玲先主动找上门，一番唆使，将其贼心欲望彻底激起，二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卢玉玲作为阴谋的主导者，提供了齐云溪的详细资料，并且亲自卧底到齐云溪身边，随时提供有效情报，伏击和刘闵生搭讪威胁的点子都是出自她。

    此外，郭元杰的父亲郭耀东，通过府里的扈从暗中得知了儿子的谋划，虽未主动参与，却也没有劝阻，算是默许了。

    苏牧将三人的残缺记忆消化了一遍，抬手捏了捏眉心，脑海中浮现齐云溪的笑脸，不禁抿着唇，怔怔发呆。

    昨夜聊完之后，他心里就生出一丝悔意，后悔答应齐子濯娶齐云溪，不过念头刚起就被吴今瓶的传讯打断了。

    此刻，悔意再次浮上来，在他体内滋生，像融雪天从石缝里渗出的寒气，绵绵不绝。

    齐云溪真的太弱了，苏牧估计，齐子濯走后，凭她一个人，用不了一年半载，便会被人吃得骨头茬子都不剩。

    “自己选的，再糟也得受着……”

    良久，苏牧轻叹一声，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收拾心情，取出三张泛光符箓看了看，齐云溪、吴今瓶、周彦林三人一早都发来了消息。

    他没有回复，而是探手从桌上摄来三个袭击者的储物袋和灵兽袋，从郭元杰的袋子里拿出一叠符箓收好。

    ——其中却是藏着劲爆大丑闻，郭元杰这厮居然与其姨娘私通搞在一起，给自家老子戴了一顶大绿帽子，还用【聚像符】烙印了不少激情场景留着欣赏。

    苏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掀开棉被下榻。

    出了修炼室，尚在卧房，他便听到外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娇笑声，断断续续的，仿佛冬日檐角的冰凌在风里轻碰。

    他脚步放缓，站在卧房门口听了片刻，才迈步朝客厅走去。

    三个女人正围在茶几前说悄悄话。

    卢玉玲侧身对着门口，右手支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吴今瓶斜倚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个剥了一半的灵橘，嘴角挂着散漫的笑；齐云溪挨着两人，双手捧着一杯茶，唇角带着一抹尚未收起的弧度。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牧哥！”齐云溪立马放下杯子起身迎去，见男人红光满面不再是一副病态的脸色，美眸亮起道：“你的伤好些没？”

    卢玉玲跟着站起，含笑叫了声“妹夫”。

    吴今瓶则依旧笑盈盈地坐在椅子上，偷偷抛媚眼。

    “两位早。”苏牧笑着招呼，目光在卢玉玲脸上停了停，随即又移到胸口转了转，然后才与齐云溪道：“好多了，你收拾准备一下，晚点去看望祖爷爷。”

    他的举动可谓明目张胆，哪里逃得过修士的眼睛，引得三女各自神色异样。

    卢玉玲眉梢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如常，吴今瓶将橘瓣放入口中却没嚼，美眸连眨，暗自狐疑。

    齐云溪怔了一瞬，忙道：“好，方才吃早餐时，周道兄问你何时出来，应该是有事。”

    苏牧颔首道：“我一会去找他。”

    卢玉玲一脸从容笑意看不出丝毫异常，出声道：“既然你们要出门，我也出去逛逛，正好今天天气不错，瓶姐，咱俩一起？”

    吴今瓶笑道：“我还有事，改天再陪你。”

    “那你们先聊。”卢玉玲分别与三人颔首致意，迈步朝外走去。

    苏牧回以如沐春风的迷人笑脸，目光直勾勾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人出了客厅消失在拐角，才将视线收回。

    齐云溪对上未婚夫的目光，说了句“那，我去收拾一下”，逃似地快步往里间小跑。

    吴今瓶坐在原位，喝茶润了润口，似笑非笑地盯着苏牧。

    等到里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她才慢悠悠起身，挥手凝聚了个隔绝屏障将自己两人笼罩，嘴角翘起弧度调侃道：“什么情况，演都不演了啊？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原来你喜欢玉玲这款？”

    苏牧对视道：“听云溪说，这一个多月你们仨几乎形影不离，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吴今瓶愣了下，偏头朝门口方向扫了一眼道：“你是说卢玉玲？”

    紧跟着她美眸瞪大，惊疑问：“卢玉玲找人伏击你？还是她和郭元杰是一伙的？”

    不等回应，吴今瓶满面不可思议，脸上的玩世不恭散了个干净，目光闪烁道：

    “不会吧，我还真没注意，感觉她和云溪感情很深啊，动机也不充分……”

    “所以，不是长时间蹲守设伏，而是得知了你回来的确切时间和行程，有计划进行，前天下午你和云溪发消息的时候，我和她都在场！”

    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似嘀咕道：“是我大意了，演技比我还精湛……”

    苏牧没有应声，掀开袍幅从腰侧摘下六个袋子递去道：“尽快。”

    吴今瓶接到手中，神识扫了扫，撇嘴嘟囔了句‘三个穷鬼’，然后抬头道：“我说呢，你堂而皇之与她卖笑，这是打算用美男计软刀子割人啊！郭元杰也是同伙吧，不然卢玉玲没这么镇定，杀人前都审透没，郭耀东有没有参与？”

    苏牧心中一叹，若是齐云溪有眼前这女人十分之一的聪明就好了。

    他默了默道：“郭耀东知情，但没直接参与，筑基后期的长老我还对付不了，他若就此打住最好，一个卢玉玲慢慢处理。”

    吴今瓶移步上前，很自然地将手臂穿进对方的臂弯，整个身子半靠过去，像一株无骨的藤。

    她仰起娇媚俏脸，唇角弯弯调笑道：“真男人啊，还要考虑迁就云溪的感受，换作从前，你方才就一刀解决了，看来云溪妹妹功夫也不错，***到了，却是不知，比我如何？”

    苏牧立如木桩，斜眼看去道：“郭元杰死了，我估摸着卢玉玲应该会就此罢手，她和郭耀东互不知道，郭耀东短时间内不能确定儿子的死与我有关，你帮我盯一下，看郭家会有什么动静。”

    “郭元杰亲自埋伏你？”吴今瓶眨眼问了句，点点头笑道：“眼下的情况，对卢玉玲来说，天时地利与人和，你若主动点，说不定她真会罢手，顺势从了你，毕竟，你这颜确实很下饭！”

    这时，里间有脚步声传来。

    吴今瓶不但没有松手后退，反而将苏牧的胳膊又往怀里压了压，整个人像要嵌进对方身体一侧。

    她散去隔绝护罩，从容扭头看向走出来的齐云溪，笑盈盈道：“云溪妹妹，我出去一趟。”

    齐云溪脚步一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且自我调解选择接受，可真看到这一幕，一瞬间还是感觉胸口滞闷，

    她挤出笑脸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继续往前走，回道：“好！”

    苏牧将她一应微表情看在眼里，暗自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