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沈听澜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光几经轮转,从灰白浸成浅金,又慢慢褪回一片素白。
灵脉里翻涌躁动的灵息暂时平息,身体的不适感渐渐褪去,他戴好指环,起身走向书桌。
最下层抽屉已经空了,烟和打火机早被纪淮舟收走,只余下一层深灰色绒布垫底。
他垂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抽屉,指尖在绒布上轻轻一叩,然后手腕一转,探向抽屉底部那道极窄的暗格。
暗格很浅,藏在滑轨上方,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手指探入,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硬面,他指腹勾住边沿,缓缓将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只扁长的微小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指节大小的墨色圆石,细看能发现上面镌着极细极密的刻纹,这是旧世沈家传讯用的石信。只需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凝入石中,石纹便会自行辨认气息,将其送往指定的接引点。旧世里,这东西多是族中长辈用来调度族人。沈听澜当年离开时,从沈家带走了这枚石信。那时候他还没有和族里彻底翻脸,想着万一有急事还能用上,可后来事情越闹越僵,这枚石信就再也没碰过。
匣子右侧是一枚令牌,半掌大小,非金非玉,色作沉褐,牌上雕着一只昂首的鹿,四蹄踏在翻卷云纹上,头颅上扬,下颚微收。角上刻着极细的银灰色纹路,和沈听澜灵脉上浮现的那种纹路如出一辙。令牌正面正中嵌着一颗黑色晶石。
令牌下缘刻着四个古字,笔锋深峻:
息雾在鹿。
这是旧世沈家的“召回令”,是族中确认在外子弟方位、将其召回的信物。一旦激活,族中便能循迹定位,而持令者也可以借此向族中表明回归之意。
沈听澜盯着那枚令牌看了片刻,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是能用来绑住人的物什,可贴在皮肤上,却带着一丝凉意。
这枚鹿角令,他很久没用了。
在旧世,每一个沈家嫡系子弟成年时都会获赠一枚石信和一枚令牌,用来维系和族中的联系。
沈听澜拿到它们的时候不过十来岁,那时只当是无上荣耀,多年之后才懂,这本就是一道枷锁。
离开旧世时,他只带走了这两件。石信是他自行收好,令牌则是被迫“留给”他的——族里说,你可以走,但条件是召回令你必须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始终没想通,也一直没有动用。木匣锁在暗格深处,像一把被遗忘的旧钥匙,封存着一段他以为再也不必触碰的过往。他曾以为自己走得足够远,远到旧世的迷雾再也追不上他。
他错了。
如今阿窈找上门,事情牵扯到白辞,这枚石信,不得不用。
沈听澜拿起那枚墨色圆石,将拇指按上去。上面的纹路骤然一亮,逐渐舒展,似有生命一般游走。
既然要传话,那就传得清楚些。
一道极淡的银蓝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转眼漫过整只手掌。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烟气息。
他闭上眼。
下一秒,他的意识被拉了进去。
石信微微震颤,墨色表层下银纹不断游走。片刻之后,微光骤然向内一收,所有光亮尽数敛回圆石内部,归于沉寂。
他将石信放回匣内,目光扫过那枚令牌,没有碰它。
匣盖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匣沿上顿了一拍,才轻轻推回去。木匣归位,抽屉合拢,一切恢复原样。
时隔多年,终究还是动用了一次。
但沈听澜心里清楚,用过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全然封存的状态了。
——
四周寂静得有些异常。
浓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连远处的山影都被吞没,只剩下城墙那一抹幽冷的青色,在雾中若隐若现。
阿窈伞柄轻轻一转。
暗红色的伞面在雾中划过一道弧线。
下一刻—— 嗡。
极轻的震鸣声自脚下传来。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一声唤醒。
阿窈将伞尖轻轻抵在地面。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纹,以伞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光纹所过之处,浓雾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缓缓向两侧退去。
一层。
又一层。
遮天蔽日的白雾徐徐散开。
城墙轮廓完整显露出来。
高耸建筑层层叠叠,尖顶、穹顶与高塔交错相连,飞檐微微上挑,边缘却是利落冷硬的金属线条。巨大的悬浮平台横亘半空,数座宫殿般的楼宇被无形力量托举,悬于雾海之上。更远处立着一座银白高塔,塔顶悬着一圈缓缓旋转的光环。
阿窈收了伞。
“咔。”
伞骨合拢。
就在这一刻,城门两侧的石像同时亮起淡金色光晕。
阿窈迈步走向城门。
整扇大门由青玉铸成,厚逾一尺,门面錾刻一头巨鹿。鹿身修长强健,鹿角繁复如林,分作九叉,每叉末端嵌着一枚暗红宝石。宝石逐一点亮,自鹿角根部向上蔓延,如同血液逆流向天。
鹿四肢呈腾跃之势,前蹄凌空,后蹄蹬地,鹿首微昂,眼神睥睨。
阿窈在门前站定,抬手将伞沿轻轻一磕门面。
鹿纹双眼骤然一亮,极淡青光自鹿瞳流淌,顺着鹿角纹路蔓延,整头鹿在青光里微微浮动,似要活过来。片刻后,鹿首缓缓低下,鹿角向两侧收拢。
紧闭的城门向着两侧缓缓开启。
门内早已有人等候,数人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制服,肩线挺拔,立在门后。
见到阿窈,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男子约莫四十岁,眉眼冷峻,面颊横着一道浅淡旧疤。他目光扫过阿窈的暗红伞与黑红裙装,最终落在她瓷白的脸上,微微颔首。
“阿窈姑娘。”
“林叔。”阿窈弯了弯眼睛,语气甜软温顺,“我回来了。”
被叫做“林叔”的人并未因她这声亲近的称呼而松缓神色。他目光往她身后空荡荡的雾原扫了一眼。
“人没带回来?”
“没劝动。”阿窈轻轻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听澜哥铁了心留在那边,软硬不吃。我若是硬来,真闹得撕破脸,反倒坏了族里的事,只好先独自归城复命。”
林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旧疤轻轻一动。
“……连你都没劝住。”
“听澜哥的脾气,林叔是知道的。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说走就走了,连头都没回,现在又怎么会乖乖回来?”
林叔沉默片刻,嗓音沉了几分: “我以为,由你去劝,至少能带回转机。”
“转机自然是有的。” 阿窈抬眼望向城内层层叠叠的殿宇,“他不愿回来,那就只能让他不得不回来。他想在外安稳度日,哪有这么容易。姐姐呢?”
“鹿台。”
“正好。我带回的消息,本就该当面说给所有人听。”
话音刚落,远处高处的银白高塔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绵长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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