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旨废除民间所有对"张王""李王""刘王"等杂神的封号,重新规定城隍庙的规模。
最令人费解的是最后一条:各地城隍神像必须拆除重塑,理由是"旧像乃鬼形,非神形"。
这道旨意发到各府县的时候,地方官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抗命。
城隍庙里供奉的神像已经立了上百年,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确实不像寻常寺庙里慈眉善目的菩萨。
但朱元璋说那不是神形,是鬼形,要拆。
第一批拆像在江西率先执行。
信丰县城隍庙是座三进的旧庙,青砖灰瓦,正殿供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城隍神像。
那神像面目青黑,眼珠凸出,嘴角裂到耳根,两侧各立着一尊面目狰狞的判官鬼卒。
神像前摆着褪色的供果和半截残香。
工匠们进了庙门之后,在神像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第一个动手。
领头的工匠姓刘,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泥塑活儿,手里攥着铁锤,在神像面前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老规矩,拆神像先上三炷香,告诉神爷一声。"
旁边的人点了香插进香炉里。
等香烧了半截,刘工匠才挥了一下手:"动手吧。"
铁锤落在泥胎上的声音很闷,外层厚厚的泥灰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年代更久的旧泥层。
敲了大概半个时辰,神像的腹部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一角泛黄的油布。
刘工匠停了手,用凿子慢慢沿着裂缝扩大开口,那片油布越露越多,是一只卷成筒状的物件,边缘用细麻绳扎着,绳结已经干枯发黑。
刘工匠伸手把它取了出来,放在地上展开。
油布一共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份已经发黄的纸,折痕处裂了几道细纹,像是被人看过很多次后塞进去的。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用的是前朝末年的官体,笔势急促,像是一口气写成的。
内容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官员的名字、籍贯、官职,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各自贪墨的银两数额和所涉案件。
末尾处另起一行,墨迹比前面的淡了一些,像换了笔或蘸水不够。
"右所录诸人,皆为元末信丰、赣州一带贪官污吏。吾为小吏,不堪其扰,蓄此册以备后用。今藏于神像腹内,若后人见此书,请转呈天听。"
署名模糊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墨点。
油布拆开的一瞬间,庙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连铁锤和凿子都停了。
风吹过门廊,把地上散落的泥灰吹起了一小层。
刘工匠蹲在地上,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东西,得上交。"
而与此同时,在四川成都,另一座城隍庙里发生的事,比信丰更复杂。
成都府城隍庙比信丰的大得多,正殿里的神像也是青面獠牙,但两侧还立着两排配像。
工匠们拆到第三天的时候,在搬运正殿神像底座时发现底座下方压着一块青砖,砖缝的泥灰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最近被人重新填过的。
工匠撬开青砖之后,砖下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泥封上没有任何印记,但用手指一碰就碎了。
陶罐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打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朱砂,字迹粗短而用力:"拆此像者,十日之内必遭横祸。"
纸条被发现之后,最先接手的是县衙的一个书吏。
这个书吏姓赵,四十来岁,在县衙干了十几年,平时管的是档案抄录。
他到现场的时候,那张纸条还在陶罐旁边的地上放着,没有封存,也没有移动。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当时就说了一句:"这字是朱砂写的。"
他翻过纸面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了陶罐里,说"等县太爷来了再说"。
当天傍晚,赵书吏从县衙回家,路过东门石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不到一尺,但他摔下去的时候右手撑在了沟底的碎瓦片上,掌心和手腕被划了一道深口,流了不少血。
旁人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右手蹲在路边,脸色发白,嘴里连声喊疼。
第二天一早,赵书吏没能按时到县衙,他妻子来传话:"他昨晚发热,浑身滚烫,胡话一整夜。一直在喊'别找我'。"
到了第七天,赵书吏退了烧,但右手那处伤口已经肿得没法握笔了。
城中百姓开始议论。
"拆神像遭了报应。"
"那个书吏碰了纸条,当晚就出了事。"
"还有一个工匠,在神像底座搬动的时候被一根松动的横梁砸了肩膀……"
县太爷本来不信这些,但赵书吏受伤和砸伤那个工匠的横梁巧合地是同一座庙,而且是在同一次拆像行动中,他不得不下令暂缓成都府的拆像工程,派人快马送了一份公文进京。
程壑川在都察院看到这份公文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
他从公文堆里把信丰县和成都府的两份报告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他看完之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信丰的血书是前朝真迹,纸张发黄、折痕自然、墨迹氧化均匀,封存方式也符合长期埋藏的特征。
而成都府的纸条,纸面没有自然泛黄的痕迹,折痕处颜色均匀,边缘没有长期受压导致的脆化。
那行朱砂字的笔画断断续续,笔压不一致,像是模仿急迫书写时的抖动,但收笔时的力度没有真正心慌时那种滞涩感。
当天傍晚,程壑川去了锦衣卫。
纪纲也在看成都府的密报,见他进来,把密报推给他:"成都那个工匠的死因查过了,是急病。但发病的时间太巧,正好在打开陶罐当天夜里。"
程壑川没有急着接话,把血书和成都府纸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最后说:"信丰的血书可能是真的,但成都府的陶罐,是有人临时放进去的。那张纸的折痕还很新,不是放了多年的东西。而且纸条上的内容太'工整'了,'拆此像者,十日之内必遭横祸',这句话像是专门写来制造恐慌的。"
纪纲接过纸条在灯下翻覆看了片刻:"你确定?"
程壑川指了指纸条边缘一处极细的折痕:"前朝的纸放了那么多年,折痕处应该有磨损和暗痕,应该发黄发脆。这条折痕还泛着白,是最近才折出来的。"
纪纲把纸条重新放回木匣里:"这件事我压着,暂不往上报。你那边查到了什么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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