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儿迟迟没有动静,眼睫一动不动,依旧陷在昏睡之中。
“岑令仪。”宴承徽凑近些,再次唤她:“醒一醒。”
岑令仪昏沉之中,听到宴承徽在唤她。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好重。
她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殿下。”
她眨了眨眼睛,认出他来,轻轻唤了一声。
嗓音轻软,虚弱,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再没有一丝从前的倔强。
宴承徽眸光微动,倾身扶起她。
“喝点水,你睡太久了。”
岑令仪乖乖靠在软枕上,不动,也不说话,怔怔看着身上锦被上的刺绣花纹。
宴承徽端了茶盏来喂她。
岑令仪喝了两口便停住,咽不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高热早退了,身上也不疼,但就是提不起力气,没有半分精神,怎么也睡不够。
“吃点东西。”
宴承徽放下茶盏,取了一块黄玉绵糕喂她。
宫里的贡品,她从前很爱吃的糕点。
只是那时候他身份卑微,都是她父亲得了赏赐,她悄悄拿出来同他分享。
岑令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半晌也没咽下去。
宴承徽放下糕点,起身转了一圈,才压下心头的焦灼。
“娘……”
摇篮里的宴淮皎醒了,唤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循声望去,眼底有了一丝光亮。
宴承徽走过去抱起宴淮皎。
“娘。”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咧嘴朝她笑,伸出两只小手,扑在她怀中。
岑令仪看着他,心里有一种钝钝的感觉,但不痛。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了。
小家伙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陷下去些许,下巴尖尖的,想是她不在的日子里,哭了许多次吧?
她这些日子醒来时浑浑噩噩的,似见他坐在自己身边玩耍。
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没能留意宴淮皎的情形。
“你回来之前,淮皎也病了一场,起了高热,这两日才彻底痊愈。”
宴承徽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小殿下受苦了。”
岑令仪贴了贴小家伙的脸,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宴承徽顿了片刻道:“你若想孩子,我派人将那孩子接进来。”
看在她生病的份儿上,暂时先不和她计较了。
“让他陪着姐姐吧。”
岑令仪看着别处。
他一直骂那孩子是“野种”,这东宫里的那些女子,也容不下她的孩子,接过来反而危险。
这会儿他高兴把孩子接来了,明日他不高兴又会将孩子丢出去。
他也不是一回两回这样了。
何况,她都不是自由身,要岑弛曜进来陪她,一起锁在这东宫后宅中么?
“你有什么想做的?”
宴承徽问她。
“我想让你放过宋明驰。”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轻开口。
这些日子,她混沌中有片刻清醒,会担心宋明驰的安危。
那个赤忱的儿郎,帮过她太多。
她这次的病和从前哪一次都不同,或许她时日无多了,实在不忍宋明驰被自己连累。
宴承徽眉心跳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你就这般放不下他?还是说,你病成这样,都是因为他?”
他猛地抬起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儿看他。
她已经羸弱憔悴到这种地步,还张口闭口全是宋明驰!
“你到底将他如何了?”
岑令仪看着他。
往常这时候,她应该会哭出来,可现在,眼睛里干巴巴的,她好像也没有情绪了。
她这次的病,真是什么绝症么?
“孤将他处死了。”
宴承徽言语凛冽。
“我不想对不起宋明驰,如果我这次病死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他……”
岑令仪被他的怒意激得脑中嗡嗡作响,眼睫慢慢垂下去,话不曾说完,竟偏过脸儿睡了过去。
“不许睡!”
宴承徽晃了晃她,恼怒中有一丝慌张。
她说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宋明驰?
岑令仪靠在床头,偏过脸儿去,倒也不是即刻便睡了过去,但脑子昏沉起来,已经听不清他又说了什么,随后缓缓陷入沉沉的梦境之中。
“娘,娘。”
宴淮皎坐在岑令仪身上,两只小手捧着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模模糊糊听到他的呼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殿下。”
云阙走进来,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眼下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看着明显瘦了一圈儿的小殿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姑娘生病,殿下父子俩也跟着受罪。
殿下这些日子就没睡上一个好觉,又要顾及东宫里外那么多双眼睛,不能时时守在姑娘身边。
殿下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也不容易。
“何事?”
宴承徽转头看他,眸光凌厉。
云阙低头道:“顾太医回乡祭祖回来了,已经请了他过来,要不要让他进来给姑娘诊脉?”
姑娘回来的不巧,恰逢立冬,顾梅疏顾院正回乡祭祖去了。
这不今日才回上京来,便被殿下派的人蹲到了。
“让他走。”
宴承徽怒气冲冲。
她一心只有旁人,不是陆怀宥,就是宋明驰。
还替她治什么?
别治了!
“是。”
云阙低头往外退。
他有心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劝起。
姑娘方才醒了?两人难道又拌嘴了?
唉,姑娘就醒这么一会儿,殿下怎么不让着她些?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她单薄羸弱的模样,安安静静睡着,一脸无辜。
“站住。”
宴承徽气得重重在床沿上坐下。
云阙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连忙停住步伐:“殿下?”
“让顾梅疏进来。”
宴承徽铁青着脸色,转头看向另一边。
“是。”
云阙忍住笑意,低头退了出去。
真是鲜少见殿下这般别扭的模样。
顾梅疏进了卧室,朝宴承徽行礼。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给她看看。”
宴承徽抬手,恨恨地瞥了岑令仪一眼。
“是。”
顾梅疏领命上前。
宴承徽将岑令仪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来。
顾梅疏三根手指搭在她脉搏上,半闭着眼睛,仔细诊脉。
宴承徽盯着他。
“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生过风寒?”
顾梅疏询问。
“嗯,就是风寒过后,一日有大半日都睡着,没有精神。”
宴承徽回道。
“这就对了。”
顾梅疏收回手。
“怎么说?”
宴承徽看着他问。
顾梅疏道:“姑娘身上风寒已消,略有气虚,这不算什么。但她失了心气,神思溃散,才会常常陷在昏睡之中。”
他摸摸胡须道。
这岑家的丫头也不知是遭遇了何事,竟对她有这般巨大的打击。
“何谓失了心气?”
宴承徽蹙眉。
“殿下有所不知,人之康健,不只在血肉经脉,更在心神志气。”顾梅疏缓缓解释道:“姑娘像是遭遇了什么,被摧残了心志,才会如此。若长久这般萎靡沉寂下去,心神日渐枯败,是最伤身耗命的。”
宴承徽闻言,身子微僵,顿了片刻才问:“要如何才能痊愈?”
她是忧虑宋明驰,才会如此?
他拳头缓缓捏紧。
“殿下,此症乃是心病,无药可医。”顾梅疏摇头,“需得宽其心念,让她活得有盼头,养回心气,才能痊愈。”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活得有盼头?怎么有盼头?将她嫁给宋明驰?
他砰的一拳砸在床头的柜子上。
“爹爹……”
坐在岑令仪身边自己玩耍的宴淮皎吓了一跳,撇撇小嘴就要哭。
宴承徽回神,出言抚慰他:“淮皎不怕。”
再看床上的岑令仪,仍然沉沉睡着,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半晌,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抱着宴淮皎起身,出门招呼:“云阙。”
云阙上前,附耳过去。
宴承徽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云阙眼中闪过惊讶,低头应道:“是,属下这便安排。”
*
“姑娘,醒醒,该吃药了。”
岑令仪在灵芝的摇晃中,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吃吃……”
坐在岑令仪身边的宴淮皎伸手去扒灵芝手里的碗。
“这是奶娘的药药,小殿下不能吃。”
灵芝连忙拉开他的小手。
“药药,娘吃。”
宴淮皎指指岑令仪,奶声奶气地说话。
灵芝被他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捏着勺子预备给岑令仪喂药。
“我自己喝吧。”
岑令仪接过灵芝手中的碗。
一勺一勺喝太苦了,她酝酿了些力气,打算一口气喝完。
“姑娘,早上我和大陈奶娘闲谈,听她说起一件神奇的事,说小殿下右腿腿弯处近来长出一个胎记。”
灵芝在床沿处坐下,与岑令仪闲谈。
她不懂顾院正说得什么“失了心气”。
但她想,姑娘生来傲气,这次应当是被殿下羞辱得狠了,才会如此。
她陪着姑娘多说会儿话,或许能让姑娘心里舒服些呢?
岑令仪望着碗中的汤药,不曾言语。
“你说什么?什么胎记?”
几息过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浓密卷翘的长睫连扇数下,看向灵芝,呼吸有些急促。
“姑娘你别激动,我听大陈奶娘说,是个月牙形的胎记,暗红色……”
灵芝话尚未说完。
岑令仪手里的碗一下翻在床上。
她抬手想去抱宴淮皎,但因为身上没有力气,一下歪在床头。
“姑娘……”
灵芝吓得连忙起身扶住她。
“给我看看他的胎记……”
岑令仪却顾不得自己,她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抬手指着宴淮皎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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