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抵达定州,已是两日后。
随行太医为靖远郡王诊脉,确认是高热染疾。
驿馆汤药不辍,三日之后,靖远郡王总算退了热,脉象也平稳下来。
宴承徽安排他留在定州休养几日再去上京,他自己则即刻启程往回走。
骏马朝上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卷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殿下,跑了一日了,天要黑了,不如停下来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云阙策马追上去,高声相劝。
今日,殿下从天光破晓便启程,一直到这会儿夕阳西下,马都换了四回,殿下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中午的饭,都只是在马上胡乱吃了几口干粮。
殿下后背的伤是好的差不多了,但也不能这般不拿身子当回事。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依旧策马前行。
“殿下,您身子要紧,兄弟们也都累了。”
云阙又劝。
宴承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一个个都风尘仆仆,面带倦色。
“到河间州歇脚吧。”
宴承徽缓声道。
“是。”
云阙应下。
其实眼下已经进了顺德镇的集市,可以在这处休整一下。
要到河间至少还要策马一小时呢。
但殿下既然定下,他也不敢反驳。
残阳落下,暮色四合。
深秋朔风席卷旷野,宴承徽骑在马上,目视前方,眸光清亮。
此去定州,途中便用了两日,留在定州驿馆三日,归途还需两日。
一来一回,整整七日。
这些日子,他不时想起临行前岑令仪嘱咐他的话,和她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神。
他手落在胸膛处,心口热热的。
她就一直那样,好好的和他说话,乖乖的认错,不行吗?
他怕晚一步,她就又变了。
他要赶回去问她,是不是知道错了?能不能做到再不和宋明驰、陆怀宥还有其他男子有任何往来?会不会再次弃他而去?
他要她说清楚!
临近亥时,一众人终于抵达河间府。
河间乃京畿南下北上要道,是水陆枢纽,城池富庶。
这个时辰,市井之间还热闹的紧。
“殿下,去那家酒楼?”
云阙指了指门楼最高的一家酒楼。
“你定。”
宴承徽瞧向道边一家首饰铺。
萃华珍宝铺,河间最大的首饰行。
“你们先去,孤等会儿到。”
他示意云阙先走。
云阙领命带着众人去了。
宴承徽缓步进了萃华珍宝铺。
店内陈设庄重雅致,檀木博古架依次罗列各样首饰,金玉钗环、和田玉佩……应有尽有。
灯火融融,珠光温润。
“客官,想看点什么?”
掌柜的见他进门,笑迎上来。
宴承徽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一支牡丹金簪上。
“客官真是好眼光。”掌柜的殷勤地将簪子取出来,双手递到他跟前:“这枝赤金叠瓣牡丹衔珠金簪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客官可是买给心爱之人的?”
看这客官穿戴不凡,定然非富即贵,一眼就看中这么贵的首饰,想来是送给心爱的姑娘了。
宴承徽微微颔首,垂眸看手中的金簪。
这簪子通体赤金打造,顶端錾刻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舒展饱满;花心嵌一颗品相极好的东珠。
烛火一照,金光熠熠,贵气夺目。
他眼前浮现出岑令仪弯起眉眼笑的模样。
她天生就是一颗耀眼的明珠,笑起来明艳张扬,生来适合华贵的首饰,鲜艳的颜色,鲜活灵动,灼灼动人。
每一回他出远门,都会特意给她带东西。
一件首饰、一身衣裙,有时候是一本书、当地特色小吃……
她离开之后,他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直至眼下。
他给了银子,将牡丹金簪放进衣襟中,贴身藏着。
他想不出她见到这根簪子时的神情。
应该不会惊喜吧,毕竟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从前了。
或许,她会被他的举动吓到。
想到她惊愕睁大眼睛的模样,他唇角不禁微微勾了勾。
不惹他生气时,她还是有几分讨喜的。
*
岑令仪乘坐客船,顺水行舟已有七日。
宽阔的河面烟波漫漫,客船平稳。
各处舱舍满满当当,喧嚣热闹。
岑令仪四人平日里行事低调,极少四处走动,安稳居于上层僻静的客舱之内。
“曜曜,来,我们吃一点雪梨汁好不好?”
舱房内,岑令仪端着白瓷碗,小声哄着孩子。
她让小家伙随了她的姓,给小家伙取名“弛曜”。
岑弛曜。
碗里盛的是雪梨用勺子压出的汁水,用来润喉的。
岑弛曜大概是骤然离了带他长大的老妇,她将他接来时,他便没什么精神。
上船之后,这孩子更是时时啼哭,这两日才不怎么哭了,嗓子却已经哭哑了。
这会儿被灵芝抱着,怯怯地看着她。
岑令仪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好不揪心,又愧疚自责。
要不是她没能保护好他,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他,他不会变成眼下这样。
“曜曜,快张嘴。”
岑婉柔也在一旁哄着。
岑弛曜怯怯地张开了嘴。
“真乖。”
岑令仪喂了他一口,拿过帕子替他擦拭唇角,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宴淮皎来。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会走路了?
她和灵芝一起离开,他一定是要哭的。
他性子犟,找不见她是日也哭,夜也哭,嗓子哭哑了还是继续哭。
但他也大了,再有不到一个月,他就一周岁了,应该不会像小时候哭得那么厉害吧?
再说,不是还有宴承徽吗?
宴承徽抱他,他也不哭的。
“小妹?我来喂吧。”
岑婉柔唤她。
岑令仪回过神来,忙道:“我来。”
她又给岑弛曜喂了一口。
“想什么呢?”
岑婉柔自然看出她有心事。
“我在想,小殿下过得怎么样。”
岑令仪在灵芝身旁坐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以为,她会一直想宴承徽。
她也的确会经常想起他。
但她没有料到,她最放不下的人,竟然是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
她只要一想起宴淮皎,心里就酸涩的很,总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他能不能吃好睡好。
离开她,他可怎么办呢。
“他是太子的嫡长子,多的是人疼爱,你不用太操心他。”
岑婉柔柔声宽慰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朝她笑了笑。
她何尝不知呢?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可她就是克制不住惦记那孩子。
大概是因为,没有找到弛曜之前,她所有的心神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了,已经拿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了吧。
“来,让娘抱一抱好不好?”
顺利的将小半碗梨汁喂下去,岑令仪放下碗,俯身轻柔地开口,想要抱抱他。
这孩子比宴淮皎要瘦弱些,眉目清秀,她也看不出来他的长相随了谁。
“来咯,娘抱抱咯。”
灵芝托起岑弛曜,欲交给她。
岑弛曜瞧见岑令仪伸手过来,立刻慌张地退让,小手紧紧抓着灵芝的袖子,往她怀里躲。
岑令仪缓缓收回手,心头又涩又堵。
怪自己没能陪他长大,才落得今日这般光景。
“前面几日,都是姑娘给小少爷喂的汤药,大概是吃苦吃怕了才这样。”
灵芝怕她伤心,连忙出言宽慰。
“是啊。”岑婉柔也道:“孩子骤然离了熟悉的人,是会这样的。”
“令仪不必难过,这孩子年纪尚小,小时候漂泊辗转,你我于他眼下都是陌生人,往后你们母子朝夕相伴,日子多了,他定然会与你亲近。”
宋明驰恰好走进来,瞧见这一幕,也出言宽慰。
他看向别处,不敢直视岑令仪。
实在不忍见她这般伤心,强忍着才能不曾说出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这个秘密。
若说出实情,她会受不住垮掉的。
“不碍事,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岑令仪笑了一下。
往后,她好好疼他爱他,护他长大。
他们是母子,自然会亲近。
“我们到什么地方了?”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是滔滔淮水。
“马上到淮水尽头的怀远渡口。”宋明驰招了招手,方灼捧了衣裳进来:“我准备了几身衣裳,灵芝换上吧,我们准备下船。”
到了淮水尽头,水路结束,往西只能走陆路。
“你想让灵芝女扮男装?”
岑令仪接过那些衣裳,一眼认出来,不由问他。
“对。”宋明驰解释道:“若路上有人设卡,两男两女不容易叫他们起疑。”
“好主意。”
岑令仪夸了他一句,将衣裳递给灵芝。
她取了一块点心给岑弛曜,这一回,终于顺利地抱到了他。
他入手没有宴淮皎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也不乱动,很好抱。
岸上,宋明驰已经让人准备一辆灰布篷的驴车。
几人也不走大道,只沿着乡间小路,向西而行。
前路渐渐褪去淮河沿岸的水乡景致,眼前是连绵成片的密林,秋日衰草铺满地。
岑令仪靠在窗口,有些新奇地眺望这片陌生的土地。
西地山野风物全然不同于上京的光景。
天高云淡,旷野浩瀚。
与此同时,宴承徽星夜兼程,抵达上京。
他并未第一时间去宫中禀报此去定州事宜,而是策马进了东宫。
风尘仆仆,他也顾不得梳洗更衣,便径直进了偏殿。
他走时和她说了,让她安生在偏殿待着,无事不要出去。
尚未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沙哑的哭声。
他脚下不禁一顿,察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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