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灵芝惊呼,慌忙伸手去扶。
云宫下意识往前一步,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他不能碰姑娘。
好在晚风反应也快,她是有身手的,和灵芝一起扶住了岑令仪。
云宫捡起了地上的剑:“快,把姑娘扶进去,派人去请太医。”
他连忙安排。
晚风和灵芝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岑令仪,进了明德殿,将他安置在内殿的床上。
“我想留下来照顾姑娘,可以吗?”
灵芝替岑令仪盖好被子,扭头问云宫。
云宫很是为难:“这……”
今儿个,他将手里的剑给了姑娘,闯下大祸了,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要是再留下灵芝的话……
“左右已经这样了,事情都是我告诉姑娘的。殿下回来,我会承认……”
灵芝泪眼汪汪。
她心疼姑娘,实在不想离开她。
“那你就留下吧。”
云宫一咬牙一跺脚。
正如她所说,事情已经如此,无法改变了。
当然他也清楚,就算灵芝一人承担此事,殿下也不会不惩戒他的。
“叙秋呢?”
晚风在一旁问。
“去宫里通知殿下了。”
云宫回答道。
内殿里安静下来,三人一起看着昏睡的岑令仪,垂着头默不作声。
事情没瞒住,等殿下回来,他们恐怕死到临头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齐齐抬头往门边看去。
宴承徽步履匆匆跨进门槛。
“殿下!”
云宫三人齐齐跪下。
宴承徽扫了他们一眼,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拉过身后的顾梅疏走到床边。
“给她看看,可有大碍。”
他看着床上阖着眸子的人儿,面色一片灰白。
他知道的,她向来聪慧。
淮皎的事情早晚瞒不住他。
但是,真到了事情发生的这一刻,他心里还是克制不住地恐慌。
顾梅疏不敢懈怠,上前将手搭在岑令仪脉搏上,仔细诊断。
片刻后,他收回手道:“殿下不必忧心,姑娘只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这些日子身子恢复得不错,伤也几乎痊愈了,姑娘应该很快就会醒来,我开个安神舒气的方子。”
宴承徽舒了口气:“有劳你了。”
她身子没事就好。
顾梅疏走到书案前,刷刷写下方子,递了过去。
宴承徽接过药方,吩咐云阙:“替我送顾院正。”
云阙应声去了。
“殿下,您责罚属下吧。”
云宫一个头磕了下去,惭愧不已。
原本,留在东宫守着姑娘,是最轻巧的活,也不用费心。
他却偏偏将自己身上的利器递给了姑娘,真是糊涂。
“起来吧。”
宴承徽瞧了他片刻,轻声开口。
云宫诧异,抬头看他:“殿下不怪属下?”
“怪你做什么?”宴承徽将手中的药方递给他:“去抓药吧,你们也都下去。”
他了解娇娇的,她从小就倔,一旦起了疑心,说什么也会将事情弄清楚。
何况,这事儿还关系到她亲生的孩子?
她怎会不拼命?
没有云宫给她利剑,她也会想别的法子。
他不怪任何人,只怪他自己没有护好淮皎。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怎么熬?
他……又要怎么熬?
*
微风轻摇着帐幔,内殿静得落针可闻。
宴承徽一直守在床前。
素来沉稳淡漠的人,此刻眉宇间焦灼,他的指尖一遍遍轻抚在她微凉的额上,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已经竭尽全力派人在找淮皎的下落了,可至今毫无消息。
一种恐慌浮上心头,像她昏睡十九日那些日子的感觉,将要失去的感觉,叫他难受到几乎窒息。
将近一个时辰,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娇娇,你醒了,饿不饿?有没有哪里难受?”
宴承徽凑近瞧她,眸低满是关切。
岑令仪没有看他,她看着帐顶,仿佛他不存在。
往日,她的眼睛总是灵动的,即便是和他最不好的时候,她装出顺从的模样,也还是有几分倔强在的。
此刻,她漆黑的眸好像空了,像盲人一般,没有光亮,没有神采,也没有半分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水。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灵芝的那句话上。
“淮皎不见了……”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她耳边,像一把刀,反复在她心头凌迟。
好痛啊……
“娇娇,我们喝汤药好不好?”宴承徽心里揪着痛,俯身柔声哄她:“你喝了汤药,养好身子,孩子我一定会找到的,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岑令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怔怔看着帐顶,两行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没入乌发之中,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娇娇,你别哭……”
宴承徽心慌极了。
这般无声无息落泪,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心疼。
云阙端来温热的补药进来,小心地开口:“殿下,药晾得差不多了,太医说要趁热喝。”
“放下吧。”
宴承徽吩咐。
云阙放下碗,在心里叹了口气,后退几步退了出去。
姑娘将小殿下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这一回,恐怕是不会原谅殿下……
宴承徽端起汤药,用勺子轻轻搅着:“娇娇,你想找到孩子,总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身子骨不好,淮皎回来了,你却病了,可怎么是好?”
岑令仪根本不理他,只是一味地流泪。
宴承徽哄了许久,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含上一口汤药,俯身去喂她。
他端在手中的那碗汤药,一点一点变凉,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殿下,到晚饭时辰了。”
云阙又进来禀报。
他的意思是,是不是叫晚饭送进来?
“摆吧。”
宴承徽吩咐。
云阙带人,提了食盒进来,宴承徽的晚饭是正常的。
岑令仪那一份,是特意熬煮的清粥,还有香糯的点心,太医说她要吃些好克化的。
“娇娇,你不肯吃汤药,我们吃点粥好不好?”
宴承徽继续哄她。
他舀了粥喂到她唇边。
岑令仪紧抿着双唇,半口也不肯吃。
她没有丝毫动作,也不闹,只是流泪和一直沉默。
无论他如何劝说、哄慰、哀求,她始终望着帐顶,眼底一片荒芜,任由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掉。
连着三日,她粒米未进。
只喝了半盏水,还是宴承徽下了狠心,给她硬灌下去。
她的唇瓣又渐渐失了血色,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也不见了,整个人又开始消瘦,憔悴得让人心惊。
宴承徽几乎无心公务,得了空便守着她。
她依旧不看他。
自醒得知淮皎失踪的消息之后,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
他守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无奈和痛楚。
岑令仪很想一死了之。
世间万物,包括眼前这个她爱,让她恨的男人,于她而言,都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只在乎那个软糯糯的小家伙,她的孩子,不见了。
这么久了,也没有丝毫消息。
她的世界,没有光亮了。
“娇娇,你吃点东西,我已经派人去了河西。”
宴承徽搅着碗里的鸡丝燕窝粥,语气近乎哀求。
他从未对谁这样低声下气过,但现在,他低声下气好像也没有作用。
岑令仪泛红的眼眸转了转,三日以来,终于第一次望向他。
“怎么?”她嗓音沙哑的厉害,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还要拿家人来威胁我?”
她已经不想活了,爹娘如何,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哥哥会替她尽孝的。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护住。
“怎会?”宴承徽眼底都是受伤:“我接叔母回来陪你,我向你保证,等北地战事结束,我就替叔父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但他心底也有一丝小小的欣喜,她终于理他了,终于和他说话了。
她还是在意在河西的家人的。
岑令仪转过目光,又不理他了,眸子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宴承徽心里发慌,定了定神道:“淮皎还活着,那日的现场,我亲自去勘验过,是有人泼了羊血在那处。一定是有人暗地里抱走了他,故意造成你我误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之前,他只是一味的派人去找淮皎,却没有仔细想过,谁会抱走淮皎。
此刻话说出口,他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闪。
谁有理由这么做?
宴清辞?陆怀宥?亦或是朝堂之中,与他敌对之人?
目标太多,需要一一排查。
他忽然有了些眉目。
这么久以来,他让人去找的都是山里和民宅,怎么没有想过,淮皎或许就在上京城里,养在哪个大户人家的院子中呢?
床上的岑令仪眼睛忽然有了神采,她撑起虚弱的身子。
“我扶你。”
宴承徽伸手扶她。
岑令仪冷冷推开他的手,嫌恶的模样,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宴承徽僵在那里,脸一下白了,心口又酸又涩,闷的发疼。
她就这样嫌弃他么?
岑令仪看一下他手中的碗。
“我喂你。”
宴承徽捏起勺子。
“我自己来。”
岑令仪接过他手里的碗,捏着勺子轻轻搅。
宴承徽心里发涩,但看她愿意吃东西,还是有些宽慰。
她养好身子要紧,怎么对他都行。
岑令仪吃了一口粥,嗓子润开了,她慢慢地开口:“宴承徽,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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