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
山田微微侧头,“周桑在宪兵队两年,劳苦功高。
这是保护,不是看管。
若嫌此处不便,宪兵队本部地下有间休息室,更清静,我可以安排。”
东厢里没人再说话了。
山田转身往月亮门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诸位都是帝国的宝贵人才,别给各自上司添麻烦。”
他走了,东厢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西厢门也关上,同样落了锁。
西厢房里只有叶静姝一个人,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煤油灯。
窗户钉死,只留两指宽的缝,透进一点后院的月光。
东厢房里四个人,老周蹲在墙角,捧着凉透的茶杯。
小李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商会来的瘦小文书裹着被子,坐在墙角,脸发白。
靠窗站着个穿海军制服的年轻参谋,袖口绣着金线。
“慌什么?”参谋冷笑,“我是海军作战科的人,山田大佐请我来是参谋,不是坐牢。
倒是诸位文职,平日里手脚可还干净?别连累我。”
老周跳起来,脸红脖子粗:“你说谁手脚不干净?”
“坐下!”观察窗后传来宪兵的声音,冷冰冰的,“再吵,今晚没饭。”
老周悻悻地蹲回去。
参谋瞥了眼西厢房的方向,声音低了:“沈小姐是山田大佐亲自挑的翻译,诸位说话留神。”
“留神什么?”老周哼了一声,“都被关在这儿了,还分三六九等?”
没人再说话,观察窗后的宪兵咳嗽了一声,屋里顿时静了。
第一夜,叶静姝躺在床上,没脱衣裳,门外皮靴声来回走了两趟,渐渐远去。
观察窗后的宪兵靠着墙,呼吸声沉了。
她闭上眼,缩地成寸,再睁眼时,已站在老陈书店后巷。
老陈正在拨算盘,看见她推门进来,手停在算珠上。
“冷吧?”老陈没问别的,先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头是温着的黄酒,“捂捂手。”
叶静姝没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废纸。
她展开,铺在柜台上。
纸上没有字,只有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三横,一竖,再一横。
老陈凑近煤油灯,眯着眼看。灯罩上蒙着灰,光晕昏黄。
他看着那几个印子,眉头拧起来,又凑近了些。
“杨树浦?”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悬在那三横上面,没敢碰。
叶静姝点头,指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三号泊位。”
老陈直起身,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话。
“什么时候?”
“十五号,寅时。”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陈的手停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泛白。
“两艘,”叶静姝又说,“富士丸,春日丸。”
老陈没接话。
他低下头,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没点火,就磕着,一下一下的。
“老陈。”叶静姝叫他。
“嗯。”
“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老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够不够都得打,还能让它开进武汉?”
叶静姝从袖口摸出半截铅笔,在纸上补了个圈,又画了两道杠:“十二个人,两挺机枪,一门迫击炮。”
老陈盯着那个圈,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巡捕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迫击炮……”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娘的,还有迫击炮!”
“怕了?”
老陈瞪她一眼,眼里充满红血丝:“怕个屁!老子是心疼。”
他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十二个人换一条船,值!换两艘,更值!可要是有了迫击炮——”
“所以必须在离岸前动手。”叶静姝打断他,“一旦进了深水,迫击炮架上,你们连船舷都摸不到。”
老陈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老陈。”叶静姝又叫了他一声,“活着回来!”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话该我说,你在山田眼皮子底下,比我在江上凶险。”
他把纸凑到灯焰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起,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灰,落在他手心里。
他攥了攥拳头,灰从指缝漏下去,混进柜台上的核桃壳堆里。
“你怎么出来的?”老陈忽然问,“山田不是把人关起来了吗?”
叶静姝没回答,只往门边退了半步。
老陈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青的指尖,又看看她袖口那半截铅笔露出的笔尖。
他没追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件破棉袄,扔过去。
“披上!别走街面,你那身大衣,巷口一亮相,巡捕都认得。”
叶静姝没披,只把棉袄折好,塞回柜台下面,顺手拿走了碗里那杯温黄酒,捂在手心里。
“走了。”
“等等。”老陈叫住她,声音低了,“孤舟——”
“嗯?”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黄酒趁热喝。到了那边,没这口。”
叶静姝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
她站在门口,雪沫子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碗里,化得无声无息。
“走了。”
后门开合,带进一阵风,灯焰晃了晃,又稳了。
——
第二日,山田站在院子里,隔着西厢房的门槛说话,手扶着门框,指节在木头上敲了敲。
“沈小姐,听说你昨日在窗边久坐。西厢房朝北,阴冷,别着了凉。”
“多谢山田大佐关心!窗缝透点光,看书省灯油。”
山田看着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好,你不必为宪兵队省那点灯油。”
山田转过身,靴子碾着青砖缝里的苔藓,“今日风大,沈小姐不要总在窗边坐着。”
他走了,门外加了双岗,皮靴声一前一后,交错着响。
东厢房里,小李躺在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参谋靠在墙边,嘴角挂着讥笑:“都关着,谁也别说谁。”
窗外,那盆兰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
——
长江下游,芦苇荡,腊月的水刺骨的寒。
雾是湿的,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棉被把江面捂得严实。
能见度不到二十丈,天是灰黑色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深夜。
老陈蹲在船头,身上裹着三层破棉袄,最外层结着冰壳,手里攥着旱烟杆,没点火。
旁边水面上浮着薄冰,船桨划过去,冰碴子咔咔响。
“陈叔,几点了?”后生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土枪。
老陈从怀里摸出怀表,表盘上蒙着水汽:“三点四十。”
“今儿风大,浪高,船会不会改道?”
“不会。”老陈把怀表塞回去,又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两半,“山田自负,定的航线不会改。吃了,等会儿要干正事。”
后生接过饼,没吃,塞回兜里:“留着。万一回不来,路上当干粮。”
“乌鸦嘴。”老陈笑了一声,笑声闷在雾里,“老子还要回去喝黄酒。”
他抬头看天,雾太重,看不见星,也看不见岸。
“水雷布好了?”
“布好了。”后生往芦苇丛里指了指,“三颗,铁壳子,鞭炮坊弄来的火药。
有一颗引线受潮,点了两下才着。
不知道响不响。”
“响不响,听天由命。”老陈把旱烟杆别回腰里,“机枪呢?”
“就两杆土枪,一杆哑火。”后生低下头,“陈叔,对不住,家伙太寒碜……”
“寒碜也得打!”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船进了弯道,触雷之后别急着上。
等船歪了,日军站不稳,再上。”
后生点点头,把话往后传。
十几条小船藏在芦苇丛里,船身用烂草席盖着,只露出一排桨。
船头架着土枪,船尾堆着麻绳和钩索,还有几把柴刀、铁锹。
没人说话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刀子割脸。
远处传来马达声,闷闷的,像雷滚在天边。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震得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老陈伏低身子,手按在船舷上,骨节泛白。
“传下去,没我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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