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生效后的第二天清晨，枯骨城交汇处固定交易点上，第一支商队整装待发。商队不大，七个人，五匹北境矮脚驮马，两辆轻便货车。车上装的东西倒不少——北境灵药、低阶炼器材料、一批枯骨城旧市里翻出来的古制阵盘残件，还有一箱千面阁托他们顺路捎往雪原防线的加密情报玉简。领队的是个在枯骨城和雪原之间跑了半辈子商路的老行商，名叫冯老驮，金身境初期，左腿有点瘸，据说是年轻时在雪原上被荒兽咬过。

    冯老驮在枯骨城商路上跑了三四十年，对北域每一寸官道都烂熟于心。他站在走廊入口处，将那双穿了半辈子的旧兽皮靴在界标上磕了磕泥，回头对商队伙计们说：“这条路是新修的，叫什么‘时间走廊’。上次有个瘸腿老散修跟我说，走这条路不累。我跑了三四十年商路，从没听说过走路不累的。今天试试。”伙计们笑了一阵，牵上驮马踏进了走廊。

    从枯骨城北门到灰域边界，约十五里路。冯老驮以前带商队走这段路要大半天，冬天雪厚时得走一整天。今天他走进走廊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走过的路。身后的雪原仍是那片雪原，走廊两侧的冰层和枯木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腿不疼了。那条被荒兽咬过的左腿，平时走到一半就开始隐隐作痛，今天走了快一半，不仅没痛，反而有点发暖。

    商队伙计们也有同感。一个扛炼器材料的年轻学徒说，平时扛着几十斤材料走雪路，肩膀到后半程就开始发酸，今天走到现在肩膀一点都不酸。另一个负责赶驮马的老伙计说，那几匹矮脚驮马平时走雪路脾气极差，又踢又咬，今天走得格外温顺，像是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冯老驮将商队在走廊中段第三枚锚点旁停下来歇脚。不是累了——是觉得走得太舒服，怕走出去之后不适应。他蹲在锚点旁等赤炼之前设的那处免费灵火取暖点，一边烤手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记事本写了几笔。然后带商队继续上路，从灰域边界到雪原防线断裂带原址，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全程走完，商队抵达目的地的时间比平时缩短了将近一半。

    冯老驮将商队货物交付后没有立刻返程。他蹲在断裂带原址北境军势新栽的那棵雪松旁，又将记事本掏出来写了好几页。返程时商队走得更快——不是赶时间，是伙计们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发现困意上来了。不是累的困，是一种很舒服的困。像冬天坐在火炉旁被热气烘着的那种困，眼皮发沉但身体很轻，脚步没停，脑子却在缓缓打盹。

    冯老驮后来对凌商描述这种感觉时说：“那感觉不像是在走一段路，像是在走路的同时缓缓睡了一觉。走到地方了，人醒了，腿不疼，肩膀不酸，脑子特别清醒。我跑了三四十年商路，头一回觉得赶路能养人。”

    凌商将冯老驮的记事本借来从头读到尾。上面记着商队往返全程的详细数据——出发时间、途经锚点时的体感描述、驮马状态变化、货物在运输途中的损耗率、往返总耗时与常规路线的对比。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字迹歪歪扭扭，但数据比枯骨城官方的运营报告还细致。他在自己的评估册上写了一段后来被枯骨城各大商会反复引用的话——“时间走廊并非传送阵替代品，乃恢复型基础设施。其核心优势不在缩短距离，而在降低通行损耗。修士走常规雪路需消耗灵力抵御寒气、恢复疲劳；走时间走廊则寒气被时间缓冲层阻挡，疲劳恢复速度被动提升。此消彼长，通行成本下降约四成。”

    凌商的报告递到枯骨城城主府后，六大势力中的厉氏商会最先做出反应。厉安亲自带人在交汇处固定交易点旁又租了第二个摊位，经营范围标注为“商队中途补给站”，摊位上第一件上架商品是一批刚从雪原运来的北境雪参，雪参旁边放着一只免费续杯的旧茶壶，茶壶上刻了行字——“冯老驮同款野菊茶。走走廊累了免费喝。不累也免费。”

    冯老驮本人则成了枯骨城商路上的名人。他那本破旧记事本被千面阁借去拓印了若干份，分发至北域所有情报节点作为“时间走廊通行体验第一手实证资料”。千面阁情报头目在拓本扉页上批了一句：“此记事本非以灵力书写，乃以凡墨记实。可信度高于任何宗门宣传玉简。”

    骨老在铺子门口将新刻的招牌又加了一句：“本店灵材优先供应时间走廊商队。冯老驮买雪参打九折——他腿不好，不用排队。”冯老驮后来去骨铺买雪参时，骨老真给他打了九折。这位老行商蹲在骨铺门口捧着打了折的雪参，觉得这辈子值了——跑了几十年商路，头一回有人因为腿不好给他打折。跑了几十年雪路，头一回走完觉得腿不疼。两件事赶在了一起。

    冯老驮的记事本在枯骨城商路行当里传阅了好几轮后，更多商队开始申请时间走廊通行资格。凌商为此又专程来灰域喝了一次茶，将新一批商队的运营数据册交给苏余。

    苏余翻完数据册，将初痕回路从五成日常转速中分出一缕极细的余量，引向走廊沿线新设的固定交易点。不是为了加速——是为了让那些在走廊上跑了半辈子的老商队，在停下来歇脚时能多缓一缓冻僵的膝盖。灵末在驻点日志上记录：“持时者今日将回路余量分配至走廊沿线交易点。非扩张，乃日常维护。走廊通行流量持续上升，枯骨城商路重心已实质性转移至时间走廊沿线。”

    北境起源坐标入口处，持时者之灯的透明灯焰在冯老驮记事本被千面阁拓印的那天轻轻跳了一下。时无痕的愿力残影没有刻字，只是在焰心中极细微地闪了闪，像一个人在点头。虚无直系血脉族长搁下笔，对守夜人首领说：“持时者修的路，第一个受益的是个瘸腿的老行商。时无极当年修路，第一个走的是北境军势的求援急行军。两代人修的不同的路，走的第一批人也不同。这就是时无痕说的——持时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