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城第一条时间校准走廊竣工后没几天，已还墙外排队的不止有散修了。萧逸某天早上翻开预约登记簿，发现在“修炼预约”和“商路通行”两栏之外，多了一栏他自己没写过的项目——“盟约洽谈预约”。字迹是时鸣的，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枯骨城六大势力联名推举凌商为代表，求见持时者。已排队。未插队。”

    苏余看着登记簿上的“盟约洽谈”四个字，放下茶盏：“凌商是谁？”

    萧逸从千面阁的情报目录中调出一份人物档案：凌商是枯骨城最老的灵材评估师，没有宗门背景，不属任何世家，年轻时在焚天殿灵材库做了三十年鉴定师，焚天殿覆灭后回到枯骨城独立开了一家灵材鉴定铺。修为不过金身境初期，人脉覆盖枯骨城所有灵材世家、散修集市和商会。六大势力之所以联名推举他，正是因为他谁的人都不是。

    “他们选了个中立的来。不是因为尊敬灰域——是因为六大势力之间互相不信任，派谁当代表对方都不同意。最后只能选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凌商在枯骨城做了大半辈子灵材鉴定，口碑就是不偏不倚。让他来谈，谈成谈不成六大势力都认。”苏余将情报玉简放在桌上，对柳三刀道，“去请人。墙内喝茶。”

    凌商是个瘦小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用了大半辈子的灵材鉴定铜印，印纽磨得锃亮。他在已还墙外排队等了半柱香，轮到他在石桌旁坐下时，萧逸给他倒了杯热野菊茶。凌商端起茶盏先闻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极厚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封皮上贴着标签——“枯骨城时间走廊运营数据（竣工至昨日）”。翻开册子，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了这条三里走廊自竣工以来的全部运营情况：每日通行散修人次、流动摊位数量、锚点符文稳定性、沿途灵力波动监测值，以及与灰域走廊衔接处的数据对比。每一项都附有来源说明和误差范围。

    “苏公子，老朽受枯骨城六大势力联名委托，不代表任何一家，只代表这些数据。我们希望能与灰域建立正式的合作盟约，不涉及领土归属，但共享时间走廊使用权，并允许枯骨城在走廊沿线设立固定交易点。老朽不是什么盟约代表——只是一个灵材鉴定师。老朽在枯骨城做了大半辈子鉴定，帮散修鉴定灵材，帮商会鉴定库存，帮世家鉴定祖传遗物。这次六大势力委托老朽来，也是想让老朽鉴定一件事——灰域这块灵材，品质到底能不能配上‘盟约’二字。老朽看了这些数据，觉得能。”他将册子推向前。

    苏余将册子翻开从头到尾看完，合上放在手边：“鉴定通过。接下来你需要鉴定灰域的条件——合作盟约可以签。第一，时间走廊所有权仍归灰域，使用权共享。枯骨城可在走廊沿线设立固定交易点，但每个交易点需接受灰域派驻的守卫——守卫不干涉交易内部事务，只维护走廊规矩。第二，走廊沿线布设的所有刻度符文归灰域所有。若符文被人为破坏，追责和修复责任由枯骨城承担。若符文因自然损耗需维护，灰域免费修。第三，固定交易点须遵守灰域三条底线——不固定驻扎这条取消，改为固定驻扎但需与灰域共管；另两条不变。盟约生效后枯骨城和灰域之间不设关卡、不收过路费、不互相驻军。有纠纷在已还墙下仲裁。”

    凌商将三条条件逐条记在随身册子的空白页上，又在每一条下面附注了自己对条款的评估意见。写完最后一笔他将册子合上，那双鉴定了一辈子灵材的眼睛从苏余脸上轻轻扫过：“老朽在枯骨城做了大半辈子鉴定，经手过数不清的灵材、丹药、功法残卷。有些人把好东西藏在坏包装里，有些人把坏东西藏在好包装里。苏公子把好东西明明白白摊在桌上——没有任何一句藏着掖着，也没有任何一句含糊其辞。老朽鉴定过了——能签。”

    盟约文本由枯骨城六大势力联名起草，灰域审核修改。双方在已还墙下石桌上逐条敲定细节：第一个固定交易点选址定在灰域走廊与枯骨城走廊的交汇处，规模约容纳三十个固定摊位，灰域派驻两名护卫队员担任驻点守卫，枯骨城负责提供交易点公共设施的维护和修缮。若交易点内发生纠纷，小事由驻点守卫和枯骨城管理方联合调解，大事提交已还墙下仲裁。

    苏余在定稿文本末页盖了一枚刻度之轮烙印。落款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六个字——“灰域规矩担保”。灰域签的不是盟主身份，是担保方。凌商代表六大势力在对面落了一枚枯骨城灵材鉴定铜印。他将铜印从腰间解下按在印泥上，在盟约末页盖下印章，印章旁规整签下自己的名字——“凌商。灵材鉴定师。见证人。”

    盟约一式两份。灰域那份由时鸣归入档案室，枯骨城那份由凌商带回城主府，嵌在城主府门口石碑旁边新设的公示栏中。骨老拄着拐杖在公示栏前看了许久，回到铺子在骨铺招牌上刻了一行新字：“本店已申请灰域走廊交汇点固定摊位。主营骨片鉴定，兼售野菊茶。价格不涨。茶免费。”

    柳三刀蹲在已还墙上看着枯骨城方向渐渐多起来的固定交易点框架，用刀背敲了敲赤云子刻的“已还”二字：“以前这堵墙是灰域的边界。以后这堵墙是两座城之间的路标。”灵末在驻点日志上完整记录了盟约签署全过程，末尾加了句：“持时者今日以担保方身份签署灰域第一份对外盟约。非征服，非归附，乃鉴定通过后的规矩互认。枯骨城六大势力以中立评估师为代表，灰域以持时者个人信誉担保——双方对等。”

    数日后枯骨城新设公示栏上又多了份文件——枯骨城第一条时间校准走廊管理条例修订版，末尾新增的条款明确将灰域三条底线写入了管理条例正文。不是参考，不是借鉴，是直接以灰域规矩为基础蓝本。

    枯骨城六大势力中，态度最为保守的厉氏商会也在盟约签署后重新调整了商路规划：将原本绕开时间走廊的备选路线全部取消，主干商路正式移入灰域走廊与枯骨城走廊交汇段。厉安亲自带人在交汇处买下第一个固定摊位，经营范围标注为“北境灵材专营”，摊位上第一件展示品是他舅舅厉无咎当年用过的一只旧灵材秤，秤盘上刻着一行小字——“此秤不称假货。厉无咎。”厉安把秤放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对来围观的散修说：“我舅舅欠灰域的命，持时者说清了。他不欠灰域什么，但我欠他一句——他后半辈子投机倒把，前半辈子是个好鉴定师。这把秤是他年轻时在北境雪原上鉴定灵材用的，从没称过假货。现在我把它放在灰域规矩担保的交易点里，以后厉家的生意按这把秤来。”

    苏余站在已还墙下远远望着交汇处那个摊位。想起在黑山废墟上厉无咎最后那缕残魂消散前说“这辈子第一次说不赌”。他将右手按在已还墙赤云子刻的“已还”二字上，初痕回路轻轻旋转了一圈，一道极细微的琥珀金微光从墙砖上浮起飘向枯骨城方向，无声无息地落在厉安摊位那把旧秤的秤盘上。

    微光落入秤盘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只在秤盘上打了个转，化作一滴极淡的琥珀金液滴。液滴在秤盘上滚了一圈，将秤盘底部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旧裂痕无声弥合。

    厉安低头整理货物时看见了这滴液滴。他愣了一瞬，没有声张，只是将旧秤从展位上拿起来放进柜台最里面，在秤下压了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此秤今日被持时者修过。以后厉家所有生意，秤盘不准沾灰。每天擦三遍。”

    北境起源坐标入口处，持时者之灯的透明灯焰在苏余盖章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时无痕留在灯芯中的愿力残影用残存愿力刻了两个字——“签了。”焰心沉寂片刻又补了行更小的字：“时无极当年若有鉴定师替他看一遍条款，不必在刻碑上签全族名字。此子善用规矩，善用中立之人，善留余地。代时门槛，可再升一格。”

    虚无直系血脉族长将这两行字抄在玉简上，抄完后将笔搁下：“以前怕他三年不来，现在怕他三年不到就把北境所有势力全签进盟约。持时者的路不是打出来的——是签出来的。两万年，等来了一个盖章的人。”守夜人首领没有说话，只是将骨灯放在冰层上朝灰域方向微微倾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