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檐,白幡低垂。
这一日从辰时到申末,周起与邵廷实将扶风郡马府的管家,门房与留守亲卫挨个提审了一遍。
管家证实昨夜子时孙奕确曾乘小轿由东角门入府,也证实陆勋昨夜散殿回府后打伤了张书吏,将其关入书房,与孙奕,张书吏各自所言皆对得上。
唯独杜敬所供,前日夜里陆勋在书房廊下私授机宜一节,当夜值守的亲卫谁也说不清,既证不实,也驳不倒。
苏澈则在城外雁门卫大营清点了一整日。
兵卒在旧车棚深处翻出两具盖着苇席的尸首,正是昨夜奉耿绍宗之命押罗承义去车棚的两名雁门卫巡防营贺千户亲随。
直到午后,骑兵才在西山脚下的一家车马店后槽里,将潜逃的贺千户揪了出来。
成服这日,世子守在灵前寸步不离,有事只能到偏殿去禀。
待周起与邵廷实带着审录口供回到偏殿院外时,刚巧与押人入城的苏澈在院门口撞上。
此时偏殿之内,夕奠方罢。
殿堂正中停着先王灵柩,灵案上长明灯火苗微晃。
东侧男丁位上,萧冉身穿斩衰重孝,跪在草荐上主丧。
靖海王萧瓒服齐衰立于其后。
再往后是外亲女婿之位,卫琮与下午特地从大营赶回哭奠的孙奕一前一后,俱服缌麻。
两人之间空出一人宽的地方,本该是陆勋站的。
西侧挂着一道素白长帷,帷后是女眷与外孙辈的哭位。
三位郡主皆服齐衰,各自领着膝下穿小功孝服的儿女跪坐。
短短四日之内,扶风郡主父丧未葬,夫又横死,可陆勋定的是谋逆大罪,尸首停在外头,她看都不能去看一眼,只木然拢着三个刚没了爹的孩子跪着。
听闻院外亲卫通禀苏澈与邵廷实,周起到了,萧冉自草荐上起身,同萧瓒,卫琮,孙奕一道迈出殿门,立在廊下。
院门内,四名左路军亲兵按着五花大绑,卸了甲胄的贺千户跪在地上。
苏澈抱拳道:
“世子,千岁,末将今日带人在雁门卫大营清点将校,在旧车棚翻出两具尸首,独不见这巡防营的贺千户。派骑兵顺着西山脚下搜了一圈,午后在一家车马店后槽里把这厮揪了出来,押回营里审了一遍。”
贺千户一见萧冉,便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标下招,标下全都招!”
“昨夜耿指挥使编了个由头,打发标下出营寻人。标下跟了他几年,听得出他是叫标下躲开,别叫王府提了去。标下怕留在营里,迟早叫他灭了口,这才翻墙躲进了车马店!”
萧冉看着他:
“那三个天狼马贩,是谁叫你放的?丁二那桩案子,你又经手了什么?”
贺千户咽了一口唾沫,仰起脸道:
“都是耿绍宗!那日把三个马贩押回巡防营,标下去公房请示,耿绍宗亲口对标下说叫他们走,命标下做个自行挣脱逃走的假象!还有丁二的事,也是耿绍宗私下交代,叫标下把左哨巡营的路线,排在营外那片暗泽一带。丁二什么时候出营、出去做什么,一概不许拦,不许问。标下只当是指挥使抬举他,哪敢多问!标下只是个五品千户,全凭耿绍宗一人指使,至于他上头还有没有旁人,从未跟标下漏过,标下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撒谎!”
萧冉听见“暗泽”两字,拳头猛地攥紧。李立的儿子,就是在那片暗泽边上找着的。
站在萧瓒身后的孙奕,听贺千户一口咬定只知耿绍宗一人,暗自松了口气。
周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奕正撞上这双眼睛,眉间那点松快一下子没了,眯起眼回瞪过去,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
邵廷实向萧冉、萧瓒拱手道:
“世子,千岁。贺千户既是丁二旧案与私放番商的经手之人,请先收押内牢,与裘世荣、杏舒一并严加看管,待朝廷旨意下来,再行定罪发落。”
“广济法那边,掌柜和伙计过了几回堂。青衫客,掌柜称从未见过,指使许茂年配毒,交给了那鼠须汉子,这两样都认了,可受谁指使,只说是京里商队捎来的话,京城那位东家是谁,咬死了不知。”
萧冉咬着牙道:
“那就用刑。广济法上上下下,一个也别放过,叫他们把苦头吃足了,看他们说不说!”
周起上前一步:
“世子,许茂年配毒之罪,推不掉。可广济法的毒,是他首告,也是当堂指证,才从暗格起出来另一瓶毒药。求世子开恩,饶他这顿刑。”
萧冉静了片刻,道:
“他配的毒,要了父王的命。”
又过了好一阵,才道:
“许茂年免刑,待朝廷旨意下来,与广济法一并发落。先把贺千户押下去吧。”
两名亲卫将贺千户从地上拖了起来,往西侧内牢押去。
孙奕这才上前,向萧冉、萧瓒抱拳道:
“千岁,世子,天色已晚。雍城、横冲两卫的营头还得末将回去约束,明日一早,末将再来灵前哭奠。”
萧冉道:“孙副总兵请便。”
孙奕朝殿内灵柩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院门。
邵廷实这才双手呈上录好的供册,续道:
“下官与周千户今日将扶风郡马府管家、门房及留守亲卫皆审了一遍。杜敬与管勘合的张书吏俱一口咬定,昨日卯正凭勘合送那两名疑凶出北门,乃是陆勋生前亲口指使。管家所供昨夜陆勋回府责打书吏一事,亦能印证。北门私放疑凶一案,人证物证俱指陆勋。”
这话音刚落,殿内西侧那道素白长帷被人一把掀开!
“二妹!这是灵前!”
大郡主急促的低呼声里,一身齐衰麻衣的扶风郡主已挣脱长姐拉扯,一手牵着十岁的女儿,一手拉着八岁的小儿子陆铮,跨出殿门到了廊下。十二三岁的长子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
大郡主赶忙追出帷外。
帷幕后头,孙奕的妻子华阳郡主带着两个孩子跪坐在蒲席上,把头埋在胸前,大气也不敢出。
扶风郡主眼圈通红,脸色煞白,盯着眼前的萧冉:
“冉儿!邵长史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萧瓒皱了皱眉:“外男皆在廊下,你从帷后闯出来,成何体统!陆勋昨夜带兵围逼王城,满城军民皆见,乃是死于谋逆。”
“十七叔不必拿礼法堵我!”扶风郡主看了一眼萧瓒,又转向萧冉,
“陆勋是个粗人,性子暴,耳朵软,昨夜受人挑唆,披甲带兵跑到王城门前动刀枪,死在城门底下,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受人挑唆,她朝院门那头看过去,定了一瞬。
早上出府前,管家悄悄跟她说过,昨夜子时,三妹夫坐着小轿来过。
帷幕后头的三郡主身子一颤,把头垂得更低了。
扶风郡主吸了一口气:
“我身为镇北王府的女儿,他昨夜犯上,我认了!我不替他喊冤!可你们审了府里的杜敬和书吏,竟要把私通刺客、弑害父王的罪名,也一并扣在陆勋头上?!”
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冉儿!母妃去的时候,你才四岁,大姐又远嫁在京城。你十岁搬去外院之前,哪回你发烧生病,我不是从郡马府赶回来,整夜整夜守在你床头?父王考你的功课,哪篇书不是我陪着你一字一句背下来的?我看着你从那么点大长成如今的世子,在你心里,我这个二姐,还有你二姐夫,就是这等狼心狗肺的人吗?!”
萧冉抬起手,想去扶二姐的胳膊,又颓然垂回身侧:“二姐......”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扶风郡主指着殿内灵柩,颤着嗓子,
“你二姐夫跟了我十五年,他是个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父王待他恩重如山,一手将他从个小小千户提拔到中军副帅,他便是再浑、再争权,怎会做出在寿匣里藏毒,暗害父王的下作勾当?!如今他人死了,张不开嘴了,你们就拿一个亲卫、一个书吏的攀咬,把弑王放凶的泼天大罪扣在他尸骨上!冉儿,你是要叫你这三个亲外甥,一辈子顶着弑王逆贼之子的罪名,在这世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吗?!”
萧冉看着二姐通红的眼睛,抿紧嘴唇,垂下眼帘。
邵廷实躬身道:“郡主息怒,杜敬与张书吏的口供,并前衙搜出的勘合底簿俱在,长史司也只是按证录供......”
扶风郡主拉过身边的小儿子陆铮,指着殿内灵柩道:
“铮儿,给你外公磕头!叫你外公在天之灵睁眼看看,是谁害死了他,又是谁在拿你爹的尸骨顶缸!”
陆铮咬着嘴唇,朝殿内跪下磕了一个头。
恰在这时,西侧游廊那头,罗承义换了一身干净号衣,由两名王府亲卫领着走了过来,停在院门内的廊柱下。
领头的亲卫抱拳禀道:
“启禀世子,今日先王成服受吊,罗总旗想到灵前正经行个吊礼。”
扶风郡主身后的一名老嬷嬷听见“罗总旗”三字,盯着阶下那人看了两眼,凑到郡主耳边,压着嗓子道:
“郡主,前头说的那个姓罗的总旗,就是他......昨夜在王城门下,从背后一枪捅死了郡马爷的,就是这人......”
扶风郡主的身子一僵。
贴在她腿边的陆铮,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冉看着罗承义额角,是昨夜在殿门外磕破的。
“准。”
罗承义走到阶下,撩起衣摆,朝殿内灵柩跪下,双手按地,额头缓缓往下叩去。
一步外,陆铮右手探进孝衣袖口,拔出一把三寸来长、镶着羊角柄的割肉小刀。
那孩子一声不出,双手攥着羊角小刀,抢上去,照着罗承义的脖颈狠命扎去!
变起仓促,廊下的亲卫还在三步开外,伸手去拦已是不及。
罗承义起身之际,瞥见一双小孝鞋疾奔到跟前,一截刀尖亮晃晃地朝他戳来。
他行伍出身,身子比念头快,右手撑地,左臂本能地往上迎面格去。
格到半途,看清扑到近前的是那一身小小的孝衣,一张涨得通红的孩子脸。
这一格要是格实了,这孩子少说要被掀翻过去。
左臂收住力道,往回一撤,让开了要害。
“噗!”
刀尖扎穿号衣,刺进罗承义的左肩里,鲜血立时顺着刀柄涌了出来。
陆铮拔出小刀,还要再扎。
斜刺里一只手探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周起只用了一只左手,攥得并不重,那孩子却怎么也挣不脱,一张小脸憋得发紫,攥着刀死不撒手,嘴里一声声地喊: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铮儿!”
扶风郡主抢上前,一把将陆铮搂进怀里,抬眼冷冷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儿子的手指,把羊角小刀拿过来,塞进了自己袖中。
陆铮在她怀里还在踢蹬,嗓子已经喊哑了:“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一直站在廊下的陆家长子,这时冲下台阶,扑到罗承义跟前,抡起拳头照着他脸上没头没脑地砸下去:
“你吃的是我爹的粮!穿的是我爹发的甲!你是我爹的兵,你凭什么杀他!凭什么!”
罗承义跪在地上,那孩子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脸上。
“大郎!”扶风郡主喝了一声,“回来!”
那孩子的拳头停在半空,喘着粗气瞪了罗承义好一阵,才转身走回母亲身边。
扶风郡主看着罗承义肩头往下滴的血,寒声道:
“好个踩着主将尸骨往上爬的奴才,也配来给我父王磕头!我儿今日年幼力弱,杀不得你,这一刀的血,你且自己记着!”
萧冉看着怀抱幼子的二姐,沉声道:
“二姐,陆勋所犯之罪,止于他一人之身。三个外甥是父王的外孙,有我萧冉在一日,谁也动不得他们!”
卫琮温言道:“二妹宽心。本官回京,自当将孩儿们的情形据实陈奏,朝廷那头,自有定议。”
扶风郡主嘴唇颤了颤,抱起了陆铮。
大郡主上前牵过陆勋的女儿,扶着二妹,顺着游廊往偏殿后头的耳房去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地上那几滴鲜血在暮色里显眼。
罗承义仍跪在阶下,左肩的血已经洇透了半边号衣。
他撑着地,朝殿内灵柩又叩了两个头,把吊礼补足了三叩。
萧冉道:
“快下去,叫医官把伤包了。”
罗承义伏身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走到院门口,他脚下顿了一顿,回过头,朝萧冉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萧冉正望着二姐去的那条游廊。
罗承义收回眼睛,跟着亲卫出了院门。
苏澈走上前,对萧冉低声道:
“世子,罗承义昨夜在阵前搠杀陆勋,生擒耿绍宗,实是大功一件。只是雁门卫上下皆是陆勋旧部,如今二郡主与几个孩子又住在王府里,把他放回雁门卫是送死,留在王府,二郡主母子日日撞见,只怕更生事端。”
萧冉眉头微蹙,这也正是他心头犯难之处。
周起上前一步,向萧冉与苏澈道:
“世子,大帅。罗承义敢于乱军之中诛杀首恶,方才面对幼童又能收住拳脚,是个有胆识、知分寸的。既然他在雁雍军中与王府皆有不便,末将斗胆,向世子讨个人情,把他调拨给末将,先随末将进京走一趟,日后带回云州戍守边关,磨上几年,定是一员虎将。”
萧冉松了口气,点头道:
“好。你先带他走,兵籍的文书,我叫人去办。”
周起正要应声,萧冉又补了一句:
“别让二姐再撞见他。”
周起抱拳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出了院门,往耳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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