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没有追问回执背面的字。
她把纸拿到售票窗口旁,借着玻璃上的反光转了半圈。
字显出来了。
先认戏,后认人。
落款只有一个方框,右下角缺了一块。
老秦看完,把回执往回推。
“左手字已经露过。这个章形也能照着登记本画。”
“所以不验是谁写的。”
方岚把回执折好,单独装进文件袋。
“先验这句话能不能找到别的证据。”
售票员递出一张新表。
“请先确认您和另一位登记家属的关系。两位家属共同办理,剧场要留档。”
表格上的创始人姓名已经印好。
方岚看了一眼,把表推回去。
“我申请演戏,不申请认爹。”
售票员抬头看她。
“这是流程。”
“那给我流程依据。”
窗口里的人卡了一下。她去翻抽屉,找出一张材料清单。
方岚只收清单,不签表。
“请在回执上写清楚。申请人未确认任何亲缘关系,复演申请不得和认亲捆绑。”
售票员写完,把纸递出来。
方岚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端正,没留下能钻的口子。
她带人离开售票厅,技术负责人已经把档案版本发到群里。
“原作者家属栏,不是二十年前就有的字段。”
屏幕上有三版资料。
纸档里只有“原作者家属代表”。
早期电子录入里,这一栏为空。
最近一版多出“家属关系索引”,方岚和创始人的名字并列挂在同一个作者名下。
方岚的来源:旧剧场纸档。
创始人的来源:亲缘关系待认材料。
阿夏盯着那行字。
“他先把自己写进关系库,再拿关系库证明自己有资格?”
“绕了一圈,自己给自己开证明。”老秦说,“省了找证人。”
技术负责人补充:“修改账号是数字化项目组。时间在医院那份申诉材料提交后两小时。”
方岚没有要求删除。
她让技术负责人申请封存。
修改记录、经办账号、附件来源,全部保留。另加一份声明,不认可这条关系索引的证明效力。
阿夏不明白。
“为什么不删?留着不碍事吗?”
方岚指着修改时间。
“删掉,他能说录错了。”
她把笔帽扣上。
“留着,才有记录是谁把医院里的认亲搬进剧场。”
老秦去了档案室。
一个半小时后,他抱回三册旧装订册。纸边都没裁齐,钉线换过两次。
复演附件确实有。
原文写着:由原作者家属代表到场,完成谢幕。
没有“全部家属”。
没有创始人的名字。
更后面粘着一张骑缝补页。
补页编号在目录里有,正文缺失。
数字化版本不只漏了补页,还把“代表”两个字录成了空格。
方岚把复印件并在桌上。
对方不是怕她不开灯。
对方要她为了开灯,先承认台上必须站着另一个人。
风衣女人被请来时,先看了一眼桌面。
方岚没问她新收到什么话。
“只讲当年交接。每个动作,别替自己补。”
女人坐下。
“交出去的不是完整剧本,是蓝封皮场记本。封底被水泡开,后来拿节目单纸补过。”
程一帆翻纸的手停住了。
方岚看向他。
“你父亲收的,只有病历?”
程一帆没有答。
“还是病历里面的东西?”
会议室里没人催。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父亲当年收了一包准备按废纸处理的旧物。病历在外面,里面夹着场记本。”
“本子现在在哪儿?”
“我家。”
“为什么一直没说?”
程一帆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巡检员来讨过,说那是他受伤后留下的东西。我父亲只还了病历,没还本子。”
“你怕他父亲被查。”
“也怕我自己说不清。”
方岚把纸推给他。
“把取得经过、保存经过分别写清。东西有用,不代表来路可以省。”
程一帆点头。
他写得很快,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还是补上了父亲的姓名和地址。
蓝封皮场记本当晚送到。
封底确实有两段抄记。
第一段写,谢幕代表只承担作品交接见证,不因登台取得作者遗产、工作室或租约处分权。
第二段写,正式开演前,须播放原作者封存的开场白。
阿夏抬头。
“这盘带能证明声音是真的。”
“现在最不能拿声音当人证。”方岚合上本子,“先查声音怎么封,谁交,谁收。”
刻章老人被请到剧场。
他看见封底旁边那个缺角方框,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是登记本里的取用记号。”
“不是章样?”
“不是。第三枚章从没授权签约,只用来领原作者封存材料。”
老人从旧皮包里取出一张存根。
收存地点:老剧场机械提示箱。
阿夏愣住。
“病房里那个人为什么没提?”
方岚把病房记录收进文件夹。
“从现在起,病房提供的内容都降成待核线索。”
她看向那张存根。
“真话多,不代表剩下的也能替它担保。”
机械提示箱在后台。外锁换过,锁芯编号同样属于数字化项目资产。
老秦摸了摸箱门。
“又是两年前。”
“开。”
剧场保管员被叫来,登记箱体现状、锁具编号、在场人员。方岚没有私拆封存物,等保管员签字后,才让老人剪开旧纸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盘开盘带。
一张封存清单。
一张失踪的复演补页。
补页的第一行,就让所有人停了下来。
复演须按原始场次演至最后一幕,不得以节选、朗读会或仅谢幕仪式替代。
现存数字化剧本少了最后十一分钟。
阿夏翻完电子版。
“他们留了一个能演的版本。”
“能演,不等于能验收。”老秦说。
方岚看着补页。
灯亮只是开始。
如果按缺幕剧本排演,对面可以在演出结束后提出复演未完成,租约照旧失效。
她马上分两路安排。
技术负责人把场记本、补页、纸档剧本和数字化版本逐项比对,要求剧场书面确认完整复演的验收标准。
阿夏公开征集当年参加排练的人,只收场次、停灯、换景资料,不公布第三枚章和封存带的位置。
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创始人。
方岚开免提。
“末幕我可以提供。”
“条件。”
“我以原作者家属身份共同谢幕。你不用再处理那些关系争议,演出也能按时完成。”
方岚翻着补页。
“缺的是哪十一分钟?”
对面没有接话。
她抬头。
“你怎么比剧场还早,知道缺的是十一分钟?”
通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方岚,别把事情弄复杂。”
“复杂的是你。你只提供缺掉的部分,不提供来源。”
“你需要一个能让剧场接受的家属。”
“我需要一场完整的戏。”
创始人挂断了。
阿夏把录音保存好。
“他连末幕是什么都没问。”
老秦说:“因为他手里有。”
方岚没接这句。
她让所有人在剧场保管员、刻章老人和风衣女人见证下试听封存带。
开头不是母亲的声音。
录音里的男人先报日期、剧目和封存缘由。每个字都报得慢,方便核对。
然后他说:
“最后一幕不在台词里,在场记的停顿里。少一次停灯,这出戏就不是原来的戏。”
老秦已经翻到蓝封皮末页。
页脚有一个黑圈,旁边记着:全场断灯。
“这里。”他说。
方岚接过本子。
黑圈旁边还有一道很短的划线,像后来有人想把它擦掉,没擦干净。
技术负责人那边来了新文件。
数字化项目组发出的安全整改单。
复演可以继续,但为保障演出安全,所有旧式机械灯控必须拆除,施工时间定在明早六点。
阿夏抬头。
“明早?”
老秦看着整改单上的签发账号。
“他们不是来补末幕。”
方岚按住蓝封皮场记本。
“他们要拆掉那十一分钟发生过的证据。”
后台有人敲门。
剧场保管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施工确认单。
签收人一栏,已经写好了方岚的名字。
签名不是左手字。
也不是右手字。
是打印体描摹。
方岚拿起笔,把确认单翻到背面。
背面另有一行字。
先认戏,后认人。
这次落款的方框,右下角没有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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