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梨就来到了红星大队办公室。

    办公室也早已经换了模样。

    墙上挂着伟人像和大队的年度生产计划表，桌上搁着一部手摇电话机，旁边是一摞工分登记本。

    吴家顺已经来了，正蹲在门口的小炉子旁烧水，见她进门，抬起头来。

    “苏梨，这么早？县里的事办完了？”

    苏梨在桌边坐下，看着吴家顺，淡淡笑了笑。

    合并陶瓷厂的事情，要是说出来，吴家顺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不过，还得要说呀！

    “吴书记，先跟你说个事。县里的陶瓷厂，要并到咱们红星大队的陶瓷作坊来。”

    吴家顺正往炉子里添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他慢慢站起来，看看苏梨，整个人有些发愣。

    “县陶瓷厂并过来。一百多号人，连技术师傅带设备，都归咱们红星大队。”

    吴家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从来都是乡下的农民，想方设法去城里大厂当工人。

    从没听说过城里的厂子会并到一个村办小作坊里来！

    吴家顺满脸的不敢相信。

    “苏梨，你跟我说实话，这是真的？别是逗我玩吧？”

    “真的。”苏梨说道，“周县长的安排。昨天我去县里，他亲口跟我说的。”

    吴家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苏梨：“……”

    吴家顺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苏梨，县陶瓷厂可是有一百多号人。这要是来红星大队，哪里放得下？

    咱们陶瓷作坊就那么大点地方，加上新盖的几间库房，满打满算也就能容下四五十个人。

    这100多号人来了，站都没地方站。”

    苏梨放下茶杯，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紧挨着陶瓷厂东边那块空地，划出来做陶瓷厂的新厂区。那块地少说也有二三十亩，够用了。

    先盖厂房，把机器安上，人就能干活了。要是以后能发展起来，在慢慢壮大。”

    吴家顺低头想了想，那块空地他知道。

    原是大队留着以后盖仓房用的，地势平整，靠路边，进出方便。划给陶瓷厂，倒是个好地方。

    “那行。”他点了点头。

    周县长都发话了，他照做就是。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苏梨，这建厂区得有人啊，一百多号人的厂房，还得有员工宿舍，不是三天两天能盖起来的。”

    苏梨点了点头。

    “我正要说这个。吴书记，我想在村里成立一个建筑公司。”

    “建筑公司？”吴家顺又愣了。

    “对。专门管盖厂房、修路、建房子这些事。

    陶瓷厂要盖新厂区。制糖厂也要扩，罐头厂也得添新库房，砖窑厂那边还说要加一条生产线。

    以后村里的工程少不了，不能每次都临时找人，得有个专门管这事的班子。”

    吴家顺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

    “人从哪儿来？村里能干活的小伙子大半都进作坊了，剩下的都在田里。

    要是再从村里抽人，田里的活谁干？”

    “周边村子。”苏梨说。

    吴家顺苦笑了一声：

    “苏梨，你不是不知道。周边村子的村民上工挣工分，要是来咱们这儿干活，他们大队肯定不放人。

    工分在人家那儿记着呢，来咱们这儿算怎么回事？”

    苏梨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吴书记，你等几天。”

    吴家顺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就会有政策下来。”苏梨说。

    吴家顺愣了一下，眼睛忽然睁大了：“你说的是……土地承包？”

    上次苏梨从南城回来就说过这事，他一直有些不太相信。

    不过，苏梨的消息渠道太硬实。不由得他不相信。

    苏梨点了点头。

    吴家顺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么快就要实施了？我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上面还在讨论，可没想到这么快……”

    “快了。”

    苏梨放下茶杯，语气肯定。

    “等政策一落地，各家各户种自家的地，多劳多得。

    到时候劳力就是自己的，想去哪儿干活就去哪儿干活，谁也拦不住。

    咱们建筑公司招人，不用再看人家大队的脸色。

    愿意来的，工钱月结，比挣工分强，自然有人来。”

    吴家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了苏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行。那就先等等看。不过建筑公司既然要成立，总得先有个管事的。苏梨，你看谁合适？”

    苏梨想都没想：“吴西峰。”

    吴家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会挑人。”

    吴西峰是吴家顺的远房侄子，二十出头，话不多，可做事踏实。

    自从接手蔬菜大棚以来，起早贪黑，刮风下雨都泡在大棚里，把那些黄瓜番茄伺候得比谁家的都水灵。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怕大棚里的菜冻着，一个人在棚里守了三夜，给蔬菜烧暖炉取暖。

    “西峰那家伙，自从管了蔬菜大棚，工作认真。虽然跟我是一家子，可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安排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干得还比别人好。

    将建筑公司放在他手上，我放心。”

    苏梨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回头你跟他谈谈，让他先把摊子搭起来。等政策下来，再正式招人。”

    吴家顺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苏梨，陶瓷厂并过来，名字怎么叫？还叫作坊？”

    “挂厂牌。”苏梨说道。

    “就叫红星陶瓷厂。跟县里并过来的工人说清楚，以后就是红星大队的厂子，不是县里的下属单位。

    工资待遇按咱们的标准，比县里高。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县里自己安排。”

    吴家顺一一应下。

    “苏梨，你说咱们红星大队，往后能走到哪一步？”

    苏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作坊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走到哪一步不好说。”她回过头来，笑了笑，“但只要咱们一步一步踏实走，总不会差。”

    吴家顺也笑了，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工分本。

    “行，那就一步一步走。我去找西峰谈建筑公司的事。陶瓷厂挂牌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过两天。等我把联合收割机的图纸定下来，就去县里把手续跑完。”

    吴家顺点了点头，抬脚就要走。

    “吴书记，你去哪儿呀？”苏梨问道。

    “我去果园看看，果园里正在收果子，没有个人看着怎么成？”

    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