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小球滚到网带下方，晃了两下，彻底停住。

    真田弦一郎单膝跪在地面上。

    他右腿的小腿肚子还在突突跳动，肌肉缩成硬块，连带着脚踝都使不上半点力气。右手腕更是脱了力，五指松开又合拢，撑在地面上的球拍晃个不停。

    他低着头，盯着那颗滚落的网球。

    昨天傍晚在医院病房里，迹部景吾坐在病床上，迎着夕阳对他说出的那句“本大爷相信你”，还在耳边回响。

    他明明答应过对方，要带着胜利的奖牌去医院探望。

    可现在，总决赛的第一场先锋战，就这么输在了自己手里。

    真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左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右腿却一阵钻心地疼，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

    球网对面，罗密欧·费尔南德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提着球拍迈步走到网前，隔着球网向真田伸出了右手。

    “真田弦一郎，你很强。”

    罗密欧胸口还在起伏，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楚。

    “如果不是你在之前的选拔赛和训练里积累了太多暗伤，又在刚才的高强度对攻里彻底爆发，抢七局的第十一球，那一记黑龙三重斩就已经把我击败了。”

    罗密欧看着单膝跪地的真田，认真开口。

    “我收回之前嘲笑你的话，你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皇帝。”

    真田抬起头，看了看罗密欧伸过来的手，慢慢撑着球拍站直身体，伸出酸麻的右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如果。”

    真田抽回手，声音沙哑。

    与此同时，医院六楼的特护病房内。

    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放罗德·拉沃尔球场的实时画面。

    迹部景吾靠在病床床头，看到真田在抢七局最后关头因为右腿抽搐和手腕脱力惜败，病房里负责照看的护工叹了口气，正想拿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免得病人看了心情不好。

    “别动。”

    迹部景吾出声制止了护工。

    他看着电视画面里满身汗水、连站立都极其勉强的真田，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反而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泪痣，轻笑出声。

    “真田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乱来啊。”

    迹部摇了摇头，对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

    “从零比五的绝境一路追进抢七，差点赢下比赛。干得漂亮，真田，你今天打出了最华丽的网球。”

    赛场这边，切原赤也早就坐不住了。

    裁判刚宣布完结果，他就翻过场边的低矮挡板，几步冲进场内，伸手就要去架真田的胳膊。

    “副部长！我扶你回去！”

    “不用。”

    真田咬着牙，一把推开了切原伸过来的手。

    “我还没废到连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他把球拍当成拐杖，抵在身侧，拖着沉重的右腿，一步一步朝着霓虹队的备战席走去。

    每迈出一步，右小腿的剧痛都会让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半点佝偻。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前排的一名观众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罗德·拉沃尔中央球场数万名观众齐刷刷地从座位上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欢呼声和口哨声交织在一起，全都献给了这位在绝境中拼到弹尽粮绝的败者。

    切原赤也跟在真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去扶，又怕副部长随时摔倒，只能憋着眼泪一路护送。

    走到备战席前，真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坐在长椅上的三船入道和幸村精市，双手垂在身侧，深深地低下了头。

    “教练，幸村，各位……抱歉，第一场单打三号，我输了。”

    备战席里一片沉默，柳莲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绪方青橙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装满冰块的塑封袋。

    “我说真田，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诅咒？”

    绪方歪着头打量他。

    “关东大赛前答应幸村要拿十六连霸，输了；这次跑去医院答应迹部拿首胜，又输了。你怎么每次跟别人打包票会赢球的时候，最后都会输掉啊？”

    备战席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卡壳。

    切原赤也张大了嘴，柳莲二刚叹出一半的气生生憋了回去。

    真田弦一郎整个身体僵住，脖子肉眼可见地憋成了猪肝色，猛地抬起头，右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去，像是真要拔刀跟绪方拼命。

    “绪方青橙！你这家伙……！”

    绪方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双手往真田肩膀上一按，稍微使了点巧劲，就把这个腿软的伤员直接按回了长椅上。

    紧接着，两个凉飕飕的冰袋被绪方精准地拍在了真田红肿的右手腕和抽筋的右小腿上。

    “嘶——”

    真田倒吸一口凉气，到了嘴边的怒骂被冻了回去。

    绪方收起了脸上开玩笑的表情，双手插回队服口袋里，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真田。

    “行了，老老实实坐着敷冰吧，再折腾你那条腿明天就得截肢。”

    绪方转过身，看了一眼计分板上西班牙队领先的那一分，平静地丢下一句。

    “你欠迹部的那块冠军奖牌，待会儿我上场连本带利给你赢回来。”

    真田按着腿上的冰袋，怔怔地看着绪方的后背，捏着塑封袋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闷声应了一句：“……拜托了。”

    “臭小子们！都垂头丧气给谁看呢！”

    三船入道拔掉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闷酒，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酒水。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战术板上，扯着大嗓门吼道：“真田这小子虽然输了比分，但没丢咱们霓虹男儿的骨气！不就是让对面先拿了一分吗？双打二号！赶紧给老子滚上去，把西班牙刚才拿走的那一分，直接给老子赢回来！！”

    场馆上方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

    “总决赛第二场，双打二号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选手入场！”

    “霓虹代表队，鬼十次郎、远山金太郎！对阵西班牙代表队，马尔斯·德·科隆、塞达！”

    远山金太郎一下从长椅上蹦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旧球拍，在心里默默跟杉婆婆念叨了一句：婆婆，阿金今天要在世界决赛上大闹一场了！

    收起心思，金太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鬼十次郎身边，仰着脑袋喊道：“鬼大叔，轮到咱们上场了！”

    鬼十次郎背着球拍包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往那一站，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吵死了。”

    鬼十次郎低头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一场，别给我丢脸。”

    金太郎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好嘞！我可是要成为世界第一的！”

    鬼十次郎脚步顿了一下。

    听着这句熟悉的目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当初绪方青橙刚来训练营合宿、跑来挑战自己时，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喊出了同样的话。

    这帮国中生的小鬼，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