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句话。
她没什么表情,齐氏的凉薄,早在之前就见识过了。
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晚风卷着庭院的凉意吹过来,连日来的奔波让她很疲惫,从身到心的疲惫。眼底是熬不尽的青黑,整个人都带着倦色。
宋芷荷听到齐氏狠话,喜底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仍是装模作样说:“表嫂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娘家。不过她毕竟是明媒正娶进门的,表哥那么重情义,怕是不会同意的。”
“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不休了她,难道等她娘家的事来牵连鹤儿吗?这样的儿媳留着就是祸患,早休早干净。”
纪池韵静静地站着,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风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飘拂,愈显身形清瘦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但又站得稳稳的。
她抿了抿唇,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神色平静,甚至行了一礼:“儿媳见过母亲。”
齐氏吓了一跳,眼神飘了一下,瞬间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偷听我们说话?”
纪池韵扯了扯嘴角:“母亲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吗?不能被人听到?”
齐氏看她这样无波无澜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她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但不管听没听见,这时候她心中都涌起一个念头。
她反倒不藏着掖着了:“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儿子休了你,省得让你纪家的事连累他。”
纪池韵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没有被刺痛,也没有被影响,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母亲怕是要失望了,休妻估计不行,儿媳没犯七出之条,休不了。”
齐氏觉得纪池韵大概是被娘家的事打击的有些疯了,竟然平静地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她吊梢眼一抬:“怎么没犯七出之条?你无子!”
纪池韵似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讥诮的笑:“四十无子方可休,周鸣鹤连三十都不到,还得等十几年。”
这话把齐氏气得不轻。
她怎么敢的?
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看她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淡,无怒无躁,无卑无怯,就那样静静立在厅堂中央,身姿端方。
娘家倾覆,父兄入狱,难道不该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卑微伏低,痛哭示弱,拼命攀附夫家求取容身之地吗?
她没有哭,没有慌,没有求恳,没有示弱,哪怕落得这般境地,依旧傲骨暗藏,半点不肯在她面前折腰。
从前的纪池韵,纵使心性沉稳,待人接物也始终恭顺有礼、谦卑有度,从未这般直面与她辩驳,更不曾用这般清淡讥诮的语气。
“好、好得很!”齐氏猛地一拍桌案,桌上茶杯震颤作响,茶水溅出大半,吊梢眼狠狠一瞪:“你每天在外抛头露面,游荡不归,丢了周家的脸面;你娘家获罪,满门关押,连累我儿子被人耻笑,连前程都可能被影响。有这两条,我就容不得你。”
纪池韵说:“哦!”
哦是几个意思?
纪池韵淡淡地接了后半句:“容不得,母亲也只能忍着!毕竟三不去,我占了两条!”
她这木然无所谓的态度,近乎平静的陈述,愈发气人,齐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朝她脸上抽过去。
这个动作已经不仅仅是失礼,世家大族的内宅夫人,哪里会像个泼妇一样这样亲自动手?
连纪池韵都呆了一下。
她连日疲累,更是没想到齐氏连体面都不顾,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那只手就要抽到她脸上,门外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快步踏入厅堂,带着一身未散的晚风,厉声开口制止:“母亲住手!”
周鸣鹤快步而入,目光先落到纪池韵身上。
面色苍白疲惫,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脊背挺直、身姿端然。
哪怕刚才差点挨了巴掌,她也没有惊色,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到寂然。
齐氏虽然摆着老夫人的威风,但却是最怕周鸣鹤的。
在他喊住手时,她的巴掌离纪池韵只有两寸距离,也硬生生收住了。
周鸣鹤伸手,把纪池韵揽进怀里,对着齐氏,脸色严肃:“母亲这是做什么?”
齐氏气得差点跳脚:“鹤儿,你看看她,无德又无子,家门获罪,天天在外抛头露面,不守妇道,顶撞长辈,你趁早休了她,也省得她纪家连累你!”
“母亲慎言!”周鸣鹤脸色沉下来,“她是我的结发妻,我绝不可能休弃她!尤其是这种时候,母亲是在逼我做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纪池韵有些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生得一副清俊儒雅的皮囊,眉目舒展,鼻梁端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此刻因为动怒,眉峰微微蹙起,眼睑压着淡淡的冷色。
她的心底,不可避免地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几天她天天紧绷着心神,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身心俱疲。
周鸣鹤的默默关照,帮忙打探,奔走,以及刚才的维护,让她心底冰封多日的寒凉,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悄然渗入。
她承认,这一刻,她是动容的。
她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了颤,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不想深究,也无力深究。
齐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两人,气急败坏:“你,你简直是被她迷了心窍!是非不分、轻重不辨!日后她纪家连累你,我看你悔不悔!”
周鸣鹤语气坚定:“我不悔。母亲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我带夫人回去了!”
说着,手臂用力,带着纪池韵离开。
离开寿康院,纪池韵轻轻抬手,不着痕迹挣开他的怀抱:“多谢夫君维护!”
周鸣鹤垂眸看向她苍白沉静的眉眼,似是察觉到她浅浅的疏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色,转瞬又化为温柔宠溺。
“无需谢我,护你本就是我的本分。天色已晚,你连日奔波劳累,我送你回院歇息。”他眸光动了动,语气低沉些,“池韵,今天向大人那里透了一句话,岳父的案子,原本是交由刑部的,但是下午时,皇上下旨,由裴渊亭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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