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日,周四,上午八点半。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交易日。陈诺站在证券营业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沉默了很久。他已经有将近三个星期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清仓之后,他就刻意回避着这个地方,回避着那些绿色的数字,回避着那段失败的记忆。但现在,他决定重新面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营业大厅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些,但气氛依然压抑。电子显示屏上,上证指数开盘报1470点,比节前又跌了十个点。那些绿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是在嘲笑着每一个在场的人。大厅里的散户们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像是已经被连续的下跌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讨论行情,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叹息,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动,从指数到个股,从涨幅榜到跌幅榜,从成交量到换手率。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一幅复杂的地图。他发现,市场的成交量已经萎缩到了极致,很多股票的换手率不到百分之一,说明大多数投资者都已经停止了交易,要么被套牢了动弹不得,要么像他一样在观望等待。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一动不动。期间,有几个散户认出了他,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问他最近做得怎么样。他如实回答:“清仓了,亏了六万二。”那些人听了,有的摇头叹息,有的表示同情,有的则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在意那些反应,只是平静地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然后继续看盘。
十点钟,指数跌到了1460点。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行情屏幕前,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诺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那个哭泣的老太太。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知道,她们代表着这个市场中最脆弱的那一群人——那些把毕生积蓄投入股市,却在熊市中血本无归的普通老百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各种股票的价值,计算着它们的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和历史上的低点进行比较。他发现,很多股票的估值已经跌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水平,甚至更低。如果按照价值投资的理论,现在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买入时机。
但他没有买。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市场还在下跌,恐慌还在蔓延,底部还没有确认。他要等,等到市场企稳了,等到恐慌过去了,等到明确的信号出现了,再进场。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凭感觉行事,不能再心存侥幸。
十一点钟,指数跌到了1450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冲到柜台前,大声喊道:“我要销户!不玩了!再也不玩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柜员小姐面无表情地帮他办理了销户手续,他拿着回执单,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业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中,像是一个逃离战场的士兵。
陈诺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柜员小姐说:“帮我打印一份对账单。”
柜员小姐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印了一份对账单递给他。他接过对账单,看到上面清晰地列着每一笔交易的详细信息——买入日期、卖出日期、股票代码、成交价格、成交数量、盈亏金额。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像是在重温一段痛苦的记忆。他看到自己在中信证券12.8元时买入,在10.2元时卖出,每股亏损2.6元,总共亏损两万零八百元。他看到自己在海通证券10.5元时买入,在8.8元时卖出,每股亏损1.7元,总共亏损五千一百元。他看到自己在华泰证券9.2元时买入,在7.6元时卖出,每股亏损1.6元,总共亏损六千四百元。三项合计,亏损三万二千三百元。
但这只是他清仓部分的亏损。他之前还有过几次短线操作,有赚有赔,综合下来,总亏损六万二千元。他把对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营业部。
阳光迎面扑来,明亮而刺眼。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终于有勇气重新面对这个地方了,终于有勇气直视那些亏损的数字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相信,只要他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他能把亏掉的钱赚回来,能重新站起来,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投资者。
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学校的方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只是坚定地向前走着。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法改变。但未来,还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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