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夜风轻拂，水面涟漪层层荡开，灯影在水波里碎成点点光斑。

    萧承煜脸上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减，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指节叩了叩桌面，没有半分被当面回绝的愠怒，反倒像是早已料到这般答复。

    “沈将军执意归隐，本王能够理解。沙场浴血半生，所求不过自在安稳，换作任何人，都不愿再踏入朝堂纷争泥潭。”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仿佛真心体恤沈彻心意，一旁侍奉的侍女内侍垂首立在角落，只当二人只是寻常闲谈君臣心意，半点听不出暗藏的针锋相对。

    沈彻端坐席位，腰背挺直，端起面前清茶抿了一口，淡然不语，静待对方后续说辞。他清楚，这位隐忍数十年的亲王绝不会就此轻易作罢，客套只是伪装，算计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萧承煜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只是将军一人能抽身事外，北疆数万边关将士，却未必能心安。张临渊此前暗中散播流言，搅乱边军人心，如今流言虽稍稍压制，可将士们心底依旧惶惑不安。”

    “军中诸多旧部皆是将军一手提拔栽培，旁人前去安抚，难入军心。若是将军不肯出面坐镇一二，怕是边关人心久久难以收拢，边境防线隐患难除。”

    这番说辞站在了家国边防大义之上，字字冠冕堂皇，堵得人无从直接驳斥。若是沈彻依旧坚持返乡，在外人眼中，便是置边关安危于不顾，只顾一己安逸，气节名声都会受损。

    苏晚立在沈彻身后半步，指尖已然悄然扣住腰间短柄，暗暗戒备。靖王句句大义压人，软刀子伤人，远比明面威胁更加难缠。

    沈彻指尖摩挲着瓷杯杯沿，抬眸直视萧承煜那双看似温润无害的眼眸，不慌不忙开口回应：“王爷多虑了。边关各镇守将各司其职，军纪严明，戍守疆土乃是本分，不会因几句无根流言便军心溃散。朝廷自有指派大将前往抚慰，法度明晰，调度有序，无需我一介卸甲闲人越俎代庖。”

    “再者，我交还兵符之时，早已立下文书，再不插手边军军务，若是贸然重返军营，反倒会落得贪恋旧权、干涉边将调度的口实，平添新的猜忌，于边防安稳并无益处。”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既接住了边防大义的施压，又拿当初辞官放权的既定事实作为凭据，滴水不漏，不留半点把柄。

    萧承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瞬即逝。他本想用家国大义逼迫沈彻松口，没想到对方应答得如此周密，完全抓不到破绽。

    “将军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倒是本王考虑得浅薄了。” 萧承煜朗声一笑，主动将此事轻轻揭过，不再执着劝说入朝任职，转而闲话起北疆旧日风物，“当年北疆苦寒，冰雪覆城，粮草补给屡屡艰难，将军驻守数年，着实不易。”

    二人一来一往，闲谈旧事，看似气氛舒缓融洽，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试探拉扯。萧承煜不断旁敲侧击，打探沈彻北疆旧部联络方式、手中留存的人脉底牌；沈彻话术克制有度，只聊风土战事，绝不提及任何军政内情，防守得密不透风。

    几番周旋下来，萧承煜始终没能从沈彻口中套出半点有用讯息，心中暗叹此人实在难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承煜抬手示意侍女添酒，看似无意随口一提：“张临渊如今关在天牢之中，连日审讯，供词反复不定，牵扯出不少陈年旧案。听闻将军曾亲自入牢与他对质，不知他有没有胡乱攀扯旁人？”

    这是在试探张临渊是否已经将自己全盘供出，想摸清沈彻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指向他的证据。

    沈彻眸光平静无波，淡淡回道：“罪囚身陷绝境，言辞真假难辨，随口攀咬之人数不胜数。三司官员自有甄别之法，不会仅凭囚徒片面之词定罪，王爷不必忧心。”

    一句话模棱两可，既没有承认张临渊供出靖王，也没有否认，反倒把皮球踢了回去。萧承煜心头微微一沉，一时无法判断沈彻究竟掌握了多少实情。

    他不再继续试探，抬手端起酒杯，遥遥向沈彻一举：“今夜闲谈尽兴，不谈朝堂俗事。本王敬将军一杯，感念将军镇守国门之功，大靖能有数十年边境太平，将军居功至伟。”

    沈彻同样举杯示意，酒杯轻轻相碰，清脆一声响。酒水入喉，清淡醇香，可沈彻舌尖微动，隐约察觉到酒液之中掺了极淡的异样药材气息，药性隐蔽，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只会以为是酿酒所用香料。

    他面上神色不变，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只浅浅沾唇，并未真正咽下分毫，顺势抬手装作擦拭唇角，不动声色将杯中酒水尽数悄然泼入身下地砖缝隙，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破绽。

    萧承煜一直凝神观察沈彻神色，见他正常举杯沾酒，心中暗自笃定药性已然入腹。这药性不会即刻发作，数个时辰之后才会慢慢起效，让人四肢酸软、内力滞涩，届时即便沈彻察觉异样，也无力反抗。

    这一场私宴，看似礼遇贵客，实则暗藏无形杀机。

    “夜色渐深，王府路途遥远，不便久留，在下就此告辞。” 沈彻适时起身拱手告辞，姿态礼数周全。

    萧承煜假意挽留两句，见沈彻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亲自送到水榭廊下，笑容依旧和煦：“今夜仓促小聚，未尽兴。往后将军身在京城，随时可来王府小坐，本王扫榻以待。”

    “多谢王爷厚待。”

    沈彻微微颔首，带着苏晚转身离去，步履稳健，身姿没有半分异样，看不出丝毫中招迹象。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萧承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周身温润气质尽数褪去，阴冷戾气悄然浮现。

    身旁心腹快步上前低声请示：“王爷，药性已然送入对方杯中，只需静待发作，便可暗中动手拿下沈彻，是否安排人手尾随伺机动手？”

    萧承煜负手立在栏杆边，望着荡漾的池水，缓缓摇头：“不必急着尾随。药性发作尚需时辰，先派人远远跟着，确认他返回落脚客栈。待到他内力受制、无力自保之时，再动手掳人，不留任何目击者。”

    “此人一日不除，我图谋大业之路便一日不得安稳。今夜这一局，看他如何脱身。”

    另一边，沈彻与苏晚沿着王府曲廊向外行走，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遭无人偷听，苏晚压低声音急促开口：“公子，方才那杯酒有问题？”

    “没错，掺了阻滞气血、禁锢内劲的迷药。” 沈彻低声应答，语气淡然，“萧承煜表面待客谦和，背地里下手毫不犹豫，比起张临渊的明刀明枪，此人阴狠程度更胜数倍。”

    苏晚眉头紧蹙：“咱们没有喝下，倒是躲过一劫，可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出城沿途恐怕早已布下埋伏。”

    沈彻抬眼望向王府外侧幽深街巷，眸中冷光一闪：“他既然动了杀心，便不会只寄希望于一杯药酒。来多少埋伏，尽数接下便是。”

    “既然他执意步步紧逼，那往后的博弈，也不必再留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