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嗯了一声，突然讥讽了一句，“季医生，医院的安保不行啊……”

    这么大个病人说跑就跑了。

    这什么第一精神病院嘛！

    完全脆骨。

    季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尴尬：“陈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郁甜也知道自己说偏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从精神病院跑了两次，第一次是白天从侧门走的，第二次是凌晨三点翻墙跑的。

    这哪是精神病院？这简直是自由市场。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郁甜一边套鞋子一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楼上的孩子们。

    “监控显示他出了医院大门往东走了，但后面的路段有盲区，我们正在调取沿路的公共视频。”季迟顿了顿，“陈小姐，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他会不会去找你？”

    郁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佟墨白来找她？

    他知道她在哪吗？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一个跟郁甜长得像的女人。他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在那条街上出现过一次。

    “我不知道。”郁甜如实说，“他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找我？”

    “他不需要联系方式。”季迟的声音很沉，“他只要去那条街上等，就能等到你。因为在他心里，你一定会再出现。”

    郁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佟墨白在访谈里说的那句话——【她会回来的。我能感觉到。】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而这种信念，让他在这个没有郁甜的世界里撑了十年。

    “我去那条街看看。”郁甜说。

    “等一下。”季迟叫住她，“你答应过我，不见他。”

    郁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我没说要见他。”她说，“我只是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确定他安全，然后告诉你位置。”

    季迟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但你记住，如果他认出你，你不能承认。”

    “我知道。”

    郁甜挂了电话，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整栋房子都沉浸在深夜里，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她睡前特意留的，怕孩子们半夜起来喝水看不清路。

    她换了一双运动鞋，拿了一件外套，推开铁门，走进夜色里。

    凌晨三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马路上，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夜风很凉，吹得她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郁甜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姑娘，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江州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郁甜说。

    司机发动车子，驶入空旷的马路。

    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霓虹灯熄灭了，店铺关门了，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郁甜靠着车窗，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她和佟墨白刚结婚，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寓里。因为靠近学校，所以斥巨资买下了一套小公寓。

    有一天她半夜发高烧，佟墨白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

    他把她放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地说：“你等着，我进去买药。”

    她拽着他的衣角，迷迷糊糊地说：“你别跑太快，会摔的。”

    他说：“我不跑快点，你烧坏了怎么办？”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跑得太急，在路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染红了袜子。但他买完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裤腿放下来了，什么都没让她看到。

    这个男人，从十年前就是这样的。

    什么都自己扛。

    扛了十年，扛出了一身病。

    *

    车子停在路口，郁甜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十年前出事的那条斑马线旁边，环顾四周。

    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舞台。

    没有佟墨白。

    郁甜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家火锅店，走过那栋写字楼。

    走了大约两百米，她停了下来。

    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风衣，微微佝偻的背影，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街头的雕塑。

    郁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站在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躲在行道树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脸比照片上还要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掏空了。

    但他坐得很直。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又像是一种不肯服输的姿态。

    郁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阳光下对她笑的少年，想起那个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药店的男人，想起那个在访谈里说“我会等她”的丈夫。

    他等了十年。

    等来的却是十年前的妻子。

    不行。

    她绝对不能出现在佟墨白面前。

    郁甜转过身，她靠在树干上，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拿出手机给季迟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江州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往东两百米，街边的长椅上。】

    季迟秒回：【你别动，我马上派人过去。】

    郁甜又发了一条：【他看起来很不好。比照片上还瘦。你们能不能让他吃点东西？】

    季迟没有回复。

    郁甜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佟墨白。

    他就那样坐在长椅上，面朝街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夜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站起来，没有离开。

    郁甜看着他的样子，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想走过去。

    她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就是郁甜，我回来了。

    但她不能。

    因为她走过去，就会坐实他的幻觉。

    他会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更加坚信郁甜还活着。然后呢？